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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库 · 地方与好奇(65–82)

这是兴趣资料库的第四卷,来源换了。 前三卷是 Derek Sivers 的读书笔记,这一卷和下一卷来自 Public Domain Review ——一个专门写公共领域材料的网站,成立于 2011 年,文章由各领域的研究者撰写,配大量高清图版。

这两卷和前三卷的性质完全不同。 前三卷是工具,这两卷没有用处。 它们讲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给宠物猫送肉的行业、以为自己是玻璃做的国王、一种据说会长出羊来的植物——这类东西不解决任何问题。

我认为这正是它们该被收进来的理由,而这一点我在小屋第 78 条里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说过了:一个全是有用东西的清单,说明做清单的人只关心用处。

必须先说清楚的一件事,它决定了这两卷该怎么被读

这 18 篇文章我没有读过全文。 我读的是标题、副标题、作者、日期,以及它们在列表页上的呈现。

所以每一条里的「要点」只包含标题和副标题本身告诉我的信息,而「我的补充」是我关于那个题目的领域知识——不是文章的内容摘要。 两者我分开写,而凡是我不确定的地方我直接说不确定。

这个做法的后果是:我的补充可能和文章的实际论点不一致。 文章是研究者写的,基于具体的档案材料;我的部分是背景知识。 冲突的时候,文章对,我错。

这一卷的排列:建筑与被想象出来的城市(65–69)、身体与身份(70–72)、冒充者(73–74)、不被记住的活计(75–78)、拿笔的人(79–82)。下一卷(⑤ 博物与惊奇)是收藏、学问的怪角落、不存在的生物、和各种看与听的机器。

一、建筑与被想象出来的城市(65–69)

65. 戴着眼罩的漫游者:与 Franz Hessel 走 1920 年代的柏林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6 年 2 月 25 日,作者 Paul Sullivan。标题原文 The Blinkered Flâneur: Walking with Franz Hessel in 1920s Berlin。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关于 Franz Hessel 在魏玛时期柏林的城市漫游写作,以及那种视角的局限(标题里的 blinkered 是「戴眼罩」,指马的眼罩)。

要点(只来自标题):

  • 对象是 Franz Hessel,时间是 1920 年代的柏林
  • 「flâneur」是那个传统的关键词
  • 标题里的 blinkered 表明作者对这个视角有批评,不只是介绍

我的补充我关于 Hessel 知道的是:他 1929 年出版了《Spazieren in Berlin》(在柏林散步),而 Walter Benjamin 为它写了书评。 Benjamin 后来的《拱廊街计划》和他关于漫游者的那些论述,和 Hessel 这条线是有直接关系的。

「flâneur」这个概念本身值得说清楚,因为它经常被浪漫化它指的是在城市里无目的地行走、观察、不参与的人,源头是十九世纪的巴黎(波德莱尔的表述最有名)。 它的核心是一种特定的观看姿态——在人群中而不属于人群。

而这个姿态的前提条件是很硬的,这可能就是标题里 blinkered 的意思

你必须有闲暇。 你必须可以安全地在街上长时间无目的地停留——这个条件对当时的女性基本不成立,对被警察盯着的人不成立。 所以漫游者的视角看起来是普遍的、纯观察的,而它实际上是一个特定位置的人才能占有的视角。

关于「女性漫游者是否可能」这个问题,二十世纪后期有相当多的研究讨论过,而结论大致是这个概念在结构上是性别化的——同一种在街上的独自停留,对女性会被解读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1920 年代柏林作为对象有特殊性那是魏玛共和国的中期,柏林人口暴增、夜生活、通胀刚过去、政治暴力在增加。 一个在那个城市里悠闲行走并记录的人,几年后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城市——Hessel 本人是犹太人,后来流亡法国,1941 年死于法国。

这个后来发生的事,让「1920 年代柏林的悠闲漫游」这个题目带上了一种当时不存在的意味,而我猜文章会处理这一点。 这是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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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现代巴比伦:金字塔式摩天楼与 Hugh Ferriss 的复古未来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4 月 9 日,作者 Eva Miller。标题原文 Modern Babylon: Ziggurat Skyscrapers and Hugh Ferriss' Retrofuturism。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 Hugh Ferriss 的建筑绘图,以及那种阶梯状(ziggurat,两河流域的塔庙)摩天楼形象的来源和它构想的未来。

要点(只来自标题):

  • 对象是 Hugh Ferriss 的图
  • 关键形象是 ziggurat 式的、层层退缩的摩天楼
  • 「Modern Babylon」把这个形象和古代两河流域联系起来

我的补充Hugh Ferriss 是 1920–30 年代美国最有影响的建筑绘图师,而他的影响方式很特殊:他画的大部分建筑没有建成,有些从来不是真实方案。

他 1929 年出的《The Metropolis of Tomorrow》(明日大都会)是这条线上最有名的东西。 那些图的特征是极端的仰角、大量的阴影、建筑体量像悬崖一样退缩上升、几乎没有人。

那个阶梯状的形象有一个非常具体的来源,而这一点我认为是这个题目里最有意思的部分

纽约 1916 年的分区法规(Zoning Resolution)要求高层建筑随高度后退,以保证街道的采光。 这是一条纯粹的技术性规定,而它的直接后果是产生了那种层层收缩的塔形。 Ferriss 画过一组专门演示这条法规允许的最大体量的图。

所以那个被无数科幻作品继承的「未来城市」外形,实际上是一条采光法规的副产品。 我认为这是关于形式来源的最好的例子之一——一个后来被理解为美学选择甚至意识形态表达的形状,起点是一个市政条文。

他的图对后来的视觉文化影响很大《银翼杀手》那类阴影里的巨型城市,谱系可以追到这里。 而「retrofuturism」这个词指的正是这个——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过去想象的未来」,而那个未来没有发生,所以它变成了一种独立的美学。

关于「Modern Babylon」这个说法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把大城市(尤其是伦敦和纽约)比作巴比伦是一个常见修辞,而它同时带着壮丽和堕落两层意思——巴比伦在圣经传统里是要倾覆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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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设计崇高:Boullée 与 Ledoux 的建筑革命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1 月 16 日,作者 Hugh Aldersey-Williams。标题原文 Designing the Sublime: Boullée and Ledoux's Architectural Revolution。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十八世纪末法国那两位建筑师的方案,以及「崇高」这个美学概念在建筑上的实现。

要点(只来自标题):

  • 对象是 Étienne-Louis Boullée 和 Claude-Nicolas Ledoux
  • 关键词是 sublime(崇高)
  • 「革命」既指建筑上的也指时间上的(他们的活动期跨越法国大革命)

我的补充这两个人被归为「幻想建筑师」(architecture parlante 或者 visionary architecture),而他们最有名的作品大部分没有建成。

Boullée 那个最著名的方案是给牛顿的纪念堂(Cénotaphe à Newton,1784 年)一个巨大的空心球体,内部是空的,白天通过外壳上的孔洞形成星空的效果,中央是牛顿的石棺。 尺度是不可能建造的——球体直径按图纸约一百五十米。

我认为这个方案值得知道,因为它把一个抽象概念直接翻译成了几何牛顿解释了宇宙,所以给他的纪念物是宇宙本身的模型。 建筑在这里不承担居住功能,它承担论述功能。

Ledoux 建成的东西比 Boullée 多最重要的是 Arc-et-Senans 的皇家盐场(现在是世界遗产)。他还设计过一个理想城市 Chaux 的方案,里面有些建筑的形状直接对应功能——河流监察员的房子是一个横穿水流的圆筒,制桶匠的作坊是环形的。 这就是「会说话的建筑」这个说法的来源。

关于「崇高」这个概念它在十八世纪的美学讨论里是和「美」并列的另一个范畴(Burke 1757 年那本书是关键文本,后来康德有更系统的处理)。核心区别是:美带来愉悦,崇高带来一种混合了恐惧的震撼——巨大、黑暗、无限、力量。

所以这两个人的方案里那些极端的尺度和光秃的几何体不是风格偏好,是在实现一个具体的美学纲领。

这条线后来的命运有点尴尬,而我认为值得知道二十世纪有一段时间,Boullée 那种巨大空洞的几何体被和极权主义建筑联系起来讨论(Speer 的方案在形式上有相似处)。这个联系是有争议的——同一种形式语言在不同政治条件下被使用,而形式本身不携带政治内容。 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干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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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想象一位闲适的伯爵夫人:George Wightwick 的《建筑之宫》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6 月 5 日,作者 Matthew Mullane。标题原文 Imagining an Idle Countess: George Wightwick's The Palace of Architecture。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 Wightwick 那本书里虚构的一座「包含全部建筑风格的宫殿」,以及它设定的那个女性读者。

要点(只来自标题):

  • 对象是 George Wightwick 的《The Palace of Architecture》
  • 标题的重点在那个「闲适的伯爵夫人」——被设定的读者,不是建筑本身
  • 「imagining」指向的是这个读者形象是被建构出来的

我对这本书本身的了解很有限,我明确说出来Wightwick 是十九世纪上半叶的英国建筑师和作家,这本书大约在 1840 年,形式是带插图的虚构游览——一座不存在的宫殿,里面各个部分展示不同时代和地区的建筑风格。 具体内容我不掌握。

我能说的是这个形式和它设定的读者,因为这两点都属于一个更大的、可以谈的现象。

先说形式「虚构一座包含全部知识的建筑」是一个很老的手法。 它的功能是给一堆无序的材料提供一个可以行走的顺序——读者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而这个空间序列替代了论证结构。 古典修辞学里的记忆术(把要记的东西放在一座想象的建筑的各个位置上)是同一个机制。

这个手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空间记忆比列表记忆强得多,而这一点在第 2 条那本关于记忆术的书里是核心内容。

再说那个「闲适的伯爵夫人」,我认为这是文章标题真正的着力点

十九世纪的普及类写作经常设定一个女性读者,而那个设定携带一整套假设——有闲暇、无专业训练、需要被愉悦地引导而不是被严格教授。 这个虚构读者的功能是给作者一个理由把内容写得轻,同时保留一种教学的姿态。

而这个设定的实际后果是双向的。 一方面它是贬低性的(假定女性读者不能处理技术内容)。另一方面,这类为「非专业读者」写的书在实际传播上往往比专业著作影响大得多,而其中相当部分的实际读者根本不是那个被设定的人。

我猜文章会处理这个张力,而这是猜测。 标题里用「imagining」而不是「addressing」,暗示重点在这个读者是被想象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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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意大利的一千零一夜:Cesare Mattei 与 Ferdinando Panciatichi 的摩尔式幻想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12 月 10 日,作者 Iván Moure Pazos。标题原文 A Thousand and One Nights in Italy: The Moorish Fantasias of Cesare Mattei and Ferdinando Panciatichi。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两位十九世纪意大利人建造的摩尔风格建筑。

要点(只来自标题):

  • 两个人物:Cesare Mattei 和 Ferdinando Panciatichi
  • 关键词是「Moorish」(摩尔式)和「fantasias」
  • 「一千零一夜」指向的是那种东方想象的来源是文学,不是实地

我的补充Cesare Mattei 这个人我知道,而知道的理由和建筑无关他是「电动顺势疗法」(elettromeopatia)的发明者,十九世纪后期一个相当流行的、完全没有科学根据的疗法。 他很有钱,而他在博洛尼亚附近建了一座城堡(Rocchetta Mattei),风格是混合的,其中摩尔元素很突出。

关于 Panciatichi 我掌握得少,只知道他属于佛罗伦萨的一个贵族家族,而 Sammezzano 那座极端的摩尔式建筑通常归在他名下。 这一点我不完全确定。

我能说的是这个现象,而它比这两个人有意思

十九世纪欧洲有一波「摩尔复兴」(Moorish Revival)建筑热,从西班牙的阿尔罕布拉宫获得直接灵感,而它出现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建筑类型上——别墅、剧院、浴场,以及数量惊人的犹太会堂。

会堂那部分尤其值得知道十九世纪中后期欧洲和美国有大量犹太会堂采用摩尔式,理由大致是它提供了一种「东方的但不是基督教的」建筑语言——在一个哥特式已经被教堂占据的语境里,这个选择解决了一个具体的身份表达问题。

而标题里的「一千零一夜」指出了这波风潮的一个关键特征它的来源是文本和图像,不是实地经验。 绝大多数建造摩尔式建筑的欧洲人没有去过任何伊斯兰世界的地方——他们的参照是《一千零一夜》的译本(Galland 的法译本 1704 年起,Lane 和 Burton 的英译本在十九世纪)、版画集、以及世界博览会上的复制品。

所以这些建筑准确地说不是模仿摩尔建筑,是模仿欧洲关于摩尔建筑的想象。 这一点用「东方主义」这个概念来分析是标准做法(Said 1978 年那本书),而我要说的是这类分析有一个常见的过头处它容易把所有的跨文化挪用都读成权力关系的表达,而其中有一部分只是喜欢那个样子。 两种成分同时存在,而比例因人因案例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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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身体与身份(70–72)

70. 大多数人:十九世纪英国的盗尸与殡葬改革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6 年 4 月 2 日,作者 Roger Luckhurst。标题原文 The Great Majority: Body Snatching and Burial Reform in 19th-Century Britain。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十九世纪英国盗尸供解剖的现象,以及随之而来的殡葬制度改革。

要点(只来自标题):

  • 两个主题并列:盗尸(body snatching)和殡葬改革(burial reform)
  • 「the great majority」是维多利亚时代对死者的一种委婉说法(「加入大多数」)

我的补充这个题目背后有一条我认为很值得知道的制度链条,而它的结论不太好看。

问题的起点是供给十九世纪初英国的解剖教学需要尸体,而法律允许合法解剖的来源极其有限——主要是被处死的罪犯。 医学院的数量和学生人数在增长,而死刑执行数量在下降。 缺口由盗尸者(resurrectionists)填补,他们从新坟里挖出尸体卖给解剖学校。

然后是那个著名的转折1828 年爱丁堡的 Burke 和 Hare 案——这两个人发现直接杀人比挖坟省事,杀了十几个人卖给解剖学家 Robert Knox。 Burke 被处死,而他的尸体被公开解剖,骨架至今在爱丁堡大学展出。

接下来是我认为这条链条里最值得注意的部分这个案子引发的立法——1832 年的《解剖法》(Anatomy Act)——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加强对坟墓的保护,是扩大合法尸体的来源。

具体地说:法案允许使用「无人认领」的尸体,而实际上这意味着死在济贫院和医院里、家人付不起葬费的穷人。

所以那条法律的净效果是:解剖的对象从被处刑的罪犯转成了贫穷的人。 而这一点在当时被清楚地理解——穷人对济贫院的恐惧里有很实在的一项,就是死后被解剖。

这是我认为关于「立法解决问题」的一个很值得记住的案例问题(盗尸和谋杀)确实被解决了,而解决的方式把成本转移到了一个没有政治声音的群体身上。

殡葬改革那一半是相关的另一条线当时城市教区墓地的过度拥挤是一个严重的公共卫生问题——伦敦的一些墓地已经到了尸体层层叠压、地面抬高的程度。 1850 年代的几部《殡葬法》推动了城外大型公墓的建立(Kensal Green、Highgate 那一批),而这同时是一场卫生工程和一次殡葬的商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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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分毫之争:华人移民、辫子与政治公民身份的边界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7 月 9 日,作者 Sarah Gold McBride。标题原文 Splitting Hairs: Chinese Immigrants, the Queue, and the Boundaries of Political Citizenship。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十九世纪美国华人移民的辫子如何成为公民身份争议的焦点。

要点(只来自标题):

  • 对象是华人移民和「the queue」(清代男性的辫发)
  • 核心议题是政治公民身份的边界
  • 标题的「splitting hairs」是双关:字面是分头发,习语是「在细枝末节上争辩」

我的补充这个题目里的关键事实是辫子的双重强制性,而这一点让整件事变得特别难。

清代的剃发留辫对男性是法律强制的,而剪掉辫子在当时的语境里意味着与清朝的政治决裂——对计划回国的移民来说,没有辫子会带来实际的后果。

所以对在美国的华工来说,辫子不是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文化符号,它连着两边的强制。

而美国那一边发生的事是1873 年旧金山通过了一条市政条例,规定被关进县监狱的人必须剪短头发到一英寸——通常被称为「辫子条例」(Queue Ordinance)。

这条法令的文本是普适的(所有囚犯),而它的实际目标非常明确。 配合的另一条法令是对住房人均空间的规定,那条法令使大量华人被以拥挤居住为由逮捕,然后在监狱里被剪辫。

这个组合我认为是一个很清楚的样本两条各自看起来中立的规定,组合起来构成一个针对特定群体的惩罚机制。 而文本上的中立让它更难被挑战。

它最终被挑战成功了Ho Ah Kow v. Nunan(1879 年)——联邦巡回法院判决这条辫子条例违宪,理由是它虽然文本中立而实际上是针对华人的特别立法。 判决意见由 Stephen Field 大法官撰写。

这个判决值得知道,因为它是「表面中立、实际歧视」这个法律问题的一个很早的案例。

同时需要知道的是这个胜诉的规模有多有限同一时期的立法方向是相反的——1875 年的《佩吉法案》限制华人女性入境,1882 年的《排华法案》全面禁止华工入境,而那部法律一直到 1943 年才被废除。

所以准确的图景是:一场关于头发的诉讼赢了,而整个方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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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皇帝的新衣:莫卧儿南亚的时装、政治与身份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2 月 26 日,作者 Simran Agarwal。标题原文 The Emperor's New Clothes: Fashion, Politics, and Identity in Mughal South Asia。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莫卧儿时期的服装如何承担政治和身份功能。

要点(只来自标题):

  • 对象是莫卧儿时期南亚的服装
  • 三个并列的维度:时装、政治、身份
  • 标题借了安徒生那个故事的名字

我的补充这个题目的核心机制我认为可以讲清楚,而它在很多宫廷社会里重复出现。

那个机制是:赐衣。

具体地说,莫卧儿宫廷有一个制度叫 khil'at——皇帝把自己穿过或者由宫廷制作的衣服赐给臣属。 接受这件衣服意味着接受一种关系,而这个关系不是抽象的效忠宣言,是一个可以被所有人看见的、穿在身上的状态。

这个制度的特点是它把政治关系物质化了。 一个人的服装告诉在场的每个人他和权力中心的距离,而这不需要任何文字记录。

这个做法不是莫卧儿独有的——奥斯曼帝国、波斯的萨法维王朝、以及更早的伊斯兰宫廷都有类似的制度,源头可以追到更早。 而在中国的语境里,赐服和品级服色制度是同类现象的另一个版本。

关于莫卧儿服装本身我能确定的是几个具体的形制jama 是那种系带的长袍;而其中有一种下摆带尖角的形式(chakdar jama)在阿克巴时期的绘画里很常见。 更细的部分我不掌握。

阿克巴时期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因为它显示了这个题目的政治性他推动过服装上的融合——把印度本地的形制和中亚、波斯的元素混合,而这和他在宗教政策、婚姻联盟、行政任用上的融合路线是一致的。 换句话说,服装改革是那套政治工程的一部分,不是审美偏好。

而这个方向后来是可逆的:奥朗则布时期的宗教政策收紧,宫廷文化的取向也随之变化。

我猜文章会处理殖民时期的后续,因为这是这条线上最有张力的部分英国统治时期,印度精英的服装选择变成了一个高度政治化的问题——穿什么、在什么场合穿什么、混穿是不是背叛,这些问题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被反复争论。 甘地后来选择手工纺织的土布,是这个长链条的一个终点,而那是一个精心计算的政治符号,不是简朴的自然结果。 这段是我的补充,不是文章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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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冒充者(73–74)

73. 「你以为我是个大胆的骗子」:Mary Carleton,假公主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9 月 17 日,作者 Laura Kolb。标题原文 "You Think Me a Bold Cheat": Mary Carleton, Counterfeit Princess。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十七世纪英国一个假冒贵族身份的女性的案子。

要点(只来自标题):

  • 人物是 Mary Carleton
  • 「counterfeit princess」——她假冒的是贵族身份(通常记为德国的公主)
  • 标题引的那句话来自她自己或者当时的文本

我的补充关于这个案子我掌握的具体细节有限,我说明一下Mary Carleton 是王政复辟时期(1660 年代)的人物,她以德国贵族的身份出现在伦敦并结婚,身份被揭穿后受审。 她后来因为其他罪名被处死。 更细的过程我不确定。

我能说的是这类案子为什么在那个时期特别多,以及它揭示了什么。

核心的问题是身份验证。

在十七世纪的英国,一个人的身份由什么来证明? 没有照片、没有身份证件、没有可查的中央记录。 实际的验证手段是认识你的人的证词、你的口音、你的举止、你的衣服、以及你能不能正确地谈论你声称的那个世界里的事。

这套系统在本地社群里工作得相当好——在一个村子里,每个人都被几十个人认识。 而它在一个快速增长的城市里几乎失效。 1660 年代的伦敦人口在几十万的量级,绝大多数相遇发生在陌生人之间。

所以冒充在那个环境里是可行的,而它需要的技能是可以学的举止、词汇、关于某个宫廷的知识。

这一点我认为是这类案子最有意思的地方它们暴露出社会地位在多大程度上是一套可以被模仿的表演。 而这个暴露是危险的——因为如果贵族身份可以被一个聪明的平民成功扮演几个月,那么贵族身份本身是什么?

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这类案子在当时产生了大量的印刷品(小册子、庭审记录、她自己据说写的辩白)。公众对它的兴趣不只是猎奇,里面有一个关于等级社会的不安。

性别在这里是一个额外的层次一个女性可以通过婚姻改变自己的法律和经济地位,而这意味着关于身份的欺骗在婚姻市场上有具体的收益。 同时她的可辩护空间也更小。

标题引的那句「你以为我是个大胆的骗子」有一种迎面的语气,而如果那真是她自己的话,它说明她选择的策略不是否认,是转守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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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王子的计谋:一个法国-亚美尼亚骗子的骗局内部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3 月 12 日,作者 Jennifer Manoukian。标题原文 A Princely Ploy: Inside the Ruse of a French-Armenian Scammer。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一个法国亚美尼亚人假冒王子身份的骗局。

要点(只来自标题):

  • 人物是一个法国-亚美尼亚裔的骗子
  • 骗局的核心是假冒王室或贵族身份
  • 「inside」表明文章处理的是骗局的运作机制

这个具体案子我不掌握,我直接说明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时代、地点、以及骗局的内容。 下面写的是这类骗局为什么在亚美尼亚人的处境上特别可行,这是背景知识,不是文章内容。

关键的结构性条件是:可验证性。

一个成功的身份骗局需要一个「远方」——一个足以让人相信其存在、而听众无法核实的来源地。 距离越远、政治状况越混乱、语言越不通,可验证性越低。

而对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的西欧公众来说,亚美尼亚正好落在这个位置上

  • 地理上在奥斯曼帝国和俄罗斯帝国的边缘地带,远。
  • 政治上极其复杂——亚美尼亚人分布在奥斯曼、俄罗斯、波斯三个帝国境内,没有独立国家,而各种教会和社群组织的层级结构对外人完全不可读。
  • 语言上是一个几乎没有西欧人懂的语言,用一套独有的字母。
  • 在西欧公众的印象里,这个区域和「古老的东方王朝」有模糊的联想——而亚美尼亚确实有过王国,历史上真的有过王室世系。

这几个条件合起来意味着:一个自称是某个亚美尼亚贵族后裔的人,在巴黎几乎无法被核实。 而他如果真是亚美尼亚人,他的语言、外貌和一些真实的细节会为整个故事提供足够的可信度。

这就是这类骗局的一般结构,而我认为它值得单独提出来最有效的假身份不是全假的,是在一个真实的、难以核实的背景上加一个假的位置。

这个结构今天仍然在用,而它的形式变了难以核实的部分现在通常是某个专业领域、某个海外机构、某段无法查证的经历。 而机制不变——用一个听众无法进入的领域来阻断验证。

关于亚美尼亚人在这一时期的实际处境,需要说清楚的一点是它和这类猎奇故事的距离这是奥斯曼帝国境内亚美尼亚人经历大规模屠杀和 1915 年的种族灭绝的时期。 所以「法国的亚美尼亚人」这个身份的实际内容主要是流亡和难民,不是王子。 一个利用外界对这个背景的无知来行骗的人,用的是这个群体的不可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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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不被记住的活计(75–78)

75. 为爱还是为钱打字:现代文学名著背后被隐去的女性劳动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6 年 2 月 4 日,作者 Christine Jacobson。标题原文 Typing for Love or Money: The Hidden Women's Labor behind Modern Literary Masterpieces。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那些为现代文学作品打字的女性,以及这项劳动如何被从作品史里抹掉。

要点(只来自标题):

  • 对象是打字这项工作,以及做这项工作的女性
  • 「for love or money」区分了两种情形:无偿的(妻子、伴侣、亲属)和有偿的(雇来的打字员)
  • 「hidden」是论点所在

我的补充这个题目的核心事实是一个技术条件,而它决定了整个现象

在打字机时代,一份手稿要交给出版社必须有打字稿,而作者本人往往不打字。 所以在手稿和成书之间,必然存在一个人,而这个人几乎总是女性。

这项工作的实际内容远超过机械转录处理难以辨认的手写、统一拼写和标点、发现明显的错误、以及对结构提出意见。 一个称职的打字员实际上完成了初步编辑的相当部分工作。

而这项工作在作品的历史记录里通常不出现,或者只出现在致谢的一行里。

几个我知道的具体例子

《尤利西斯》的打字过程是出版史上最混乱的案例之一——乔伊斯的手稿难以辨认,打字工作由多个人分段完成,而其中一位打字员的丈夫看到「Circe」那一章的内容后销毁了部分稿页。 这件事在乔伊斯研究里是有记录的。

T. S. 艾略特的第二任妻子 Valerie Eliot 在结婚前是他的秘书,而她后来是他文稿的编辑者和遗产管理人——她编的书信集是这个领域的基础材料。

俄国方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第二任妻子 Anna Snitkina 最初是作为速记员被雇来的(《赌徒》是在极短的期限里口述完成的),而她后来实际管理了他的出版事务和财务。 这个案例里劳动的可见度比大部分要高一些。

「for love or money」这个区分我认为是标题里最锋利的部分

无偿的那一类(妻子、女儿、姐妹)在记录里被归入婚姻或亲属关系,所以它不被计为劳动。 有偿的那一类(雇来的打字员)在记录里是一笔支出,所以它不被计为贡献。

两种归类方式不同,而效果相同:都不出现在作品的署名里。

这个现象的一般形式在别的领域也有,而文学领域的特殊之处是文本被认为是一个人的心智产物——这个观念本身让任何中间环节的劳动都变得难以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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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亮如羽毛:鸵鸟、家庭染色与全球羽毛贸易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5 月 7 日,作者 Whitney Rakich。标题原文 As Bright as a Feather: Ostriches, Home Dyeing, and the Global Plume Trade。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羽毛贸易,包括鸵鸟养殖和在家给羽毛染色的实践。

要点(只来自标题):

  • 三个层次:鸵鸟(供给端)、家庭染色(消费端的处理)、全球贸易(中间的链条)
  • 「plume trade」是那个产业的专有说法

我的补充这个产业的规模是这个题目里最容易被低估的部分。

在十九世纪末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的高峰期,羽毛贸易的价值在南非的出口清单上排到很前的位置——通常被列在钻石、黄金、羊毛之后的位置上。 这不是一个装饰品的小生意,它是一个大宗商品产业。

驱动它的是女帽。 那个时期的女性帽子使用大量羽毛,而对稀有羽毛的需求导致了对野生鸟类的大规模猎杀。

鸵鸟这一边形成了规范的农业南非开普地区(尤其是 Oudtshoorn 一带)出现了鸵鸟养殖业,规模大到当地建起了被称为「羽毛宫殿」的富商住宅。 那些建筑现在还在。

而野生鸟类这一边的后果非常严重,而且它产生了一个重要的历史后果,我认为这是这个题目里最值得记住的部分

羽毛贸易直接催生了现代鸟类保护运动。 具体地说,对白鹭这类在繁殖期长出装饰羽的鸟的猎杀(繁殖期猎杀意味着雏鸟同时死亡)引发了公众反应,而由此成立的组织包括英国的皇家鸟类保护协会(RSPB,1889 年由几位女性发起)和美国的奥杜邦协会各州分会。

美国 1918 年的《候鸟条约法》(Migratory Bird Treaty Act)是这条线上的关键立法,而它至今是美国鸟类保护的基础法律之一。

所以这条链条是时装需求 → 大规模猎杀 → 公众反应 → 保护组织 → 立法。 而发起那些组织的相当部分是女性,也就是这个消费的主体人群。

「家庭染色」那一部分我掌握得少,而我能说的是它的技术条件十九世纪后半期合成染料(苯胺染料)的出现使家庭染色成为可能且便宜,而这意味着一根羽毛可以被反复重新染色以配合当季的流行色。 这实际上是一种延长使用寿命的做法,属于那个时代普遍的服装再利用实践。

这个产业的结束也值得知道它衰落得非常快——第一次世界大战、女帽风格的变化、汽车的普及(在敞篷车里戴巨大的羽毛帽不可行)合起来在几年内摧毁了需求。 南非的鸵鸟农场大批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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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最老最老最老的人:Thomas Parr 与长寿生意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5 月 21 日,作者 Katherine Harvey。标题原文 The Old, Old, Very Old Man: Thomas Parr and the Longevity Trade。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那个据称活了 152 岁的英国人的故事,以及围绕长寿形成的一门生意。

要点(只来自标题):

  • 人物是 Thomas Parr(通常被称为 Old Tom Parr)
  • 标题来自当时关于他的一本小册子
  • 「longevity trade」——这是一门生意,是文章的角度

我的补充这个案子的事实部分是清楚的:那个年龄几乎肯定是假的。

声称的内容是Thomas Parr 生于 1483 年,死于 1635 年,活了 152 岁。 他在晚年被带到伦敦见查理一世,成为名人,然后很快死了。

为什么几乎肯定是假的1483 年的英国没有系统的出生登记(教区登记从 1538 年才开始要求),所以那个出生年份没有任何文件依据。 而已知的、有可靠文件支持的人类最长寿命记录在 122 岁(Jeanne Calment,1997 年去世),152 岁远超出这个范围。

通常的解释是几代同名的人的记录被合并了——祖父、父亲、儿子都叫 Thomas Parr,而一份记录被当成一个人的。 这类合并在前登记时代的长寿案例里是最常见的成因。

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因为它很有名而且反讽他死后,William Harvey(发现血液循环的那位)参与了对他的尸检。 也就是说,那个时代最好的解剖学家检查了这具尸体,而尸检结果被用来支持那个年龄的真实性——因为验证年龄这件事在当时超出了解剖学的能力范围。

这一点我认为是这个案子最有教育意义的地方一位杰出的科学家做了严谨的工作,而他的工作被用来为一个无法用他的方法验证的主张背书。 专业能力和它的适用范围是两件事。

「长寿生意」这个角度我认为是这篇文章的贡献所在,而我可以说的是这门生意的一般结构

一个宣称的超长寿者在任何时代都有商业价值——在他那个时代是小册子、展览、被贵族接待;在后来是养生法的招牌。 而它的关键是那个人必须提供一个可以被出售的秘方:饮食、作息、心态、某种简朴生活。

Parr 的案子里流传的说法是他吃粗糙的食物、过简朴的生活。 这类说法的问题是它无法被检验,而它恰好符合当时对乡村简朴生活的道德化想象。

这门生意至今在运行,形式几乎没变某个「长寿之乡」加某种当地饮食加某种生活方式,而其中关于年龄的数据在缺少登记制度的地方普遍不可靠——这一点在人口学里是一个已知的问题,超高龄声称的密度和出生登记的完善程度呈负相关。

最后有一个具体的反讽有说法称 Parr 到伦敦后因为饮食突然变得丰盛而死。 这个说法本身也无法验证,而它作为一个道德寓言太好用了,所以它流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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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卖猫肉的人:维多利亚时代伦敦怎么喂猫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2 月 12 日,作者 Kathryn Hughes。标题原文 The Cat's Meat Man: Feeding Felines in Victorian London。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维多利亚时代伦敦一个专门给宠物猫送肉的行业。

要点(只来自标题):

  • 「cat's meat man」是那个行业从业者的当时的称呼
  • 对象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
  • 主题是宠物喂养作为一个商业现象

我的补充这是总览里「只读三条」的第三条,而我选它的理由需要说清楚,因为它看起来是一个玩笑的选择。

先说事实。这个行业是真实存在的,而规模不小Henry Mayhew 在《London Labour and the London Poor》(1851 年起)里调查过这一行,他给的数字在一千人左右——也就是说,仅这一个城市,就有大约一千人以给宠物猫狗送肉为生。

它的运作方式是从马匹屠宰场(knackers' yards)拿到不适合人类食用的马肉,切成小块,串在木签上,然后按固定路线走街串巷,每天给固定的客户送。 价格很低,通常按每份一便士以下计。

这里有几个我认为很有信息量的具体点

第一,供给端的来源是马。 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是一个靠马运转的城市——运货、载客、公共马车。 那意味着每天有大量的马死亡或被淘汰,而这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便宜的肉类副产品流。 宠物食品行业的存在依赖于马作为交通工具的存在。

这条链条在汽车普及后断了。

第二,需求端说明了一件关于城市的事要有一个专业的宠物食品配送行业,就必须有足够多的家庭把猫当成需要被喂养的家庭成员,而不是自己抓老鼠的工具。 这是一个城市中产阶级的现象,而它在这个时期成型。

第三,从业者的位置。 这一行属于街头贩卖的底层——收入极低,社会地位低,而工作内容是每天走很长的路。 Mayhew 记录这一行的时候,他记录的是穷人的生计,不是宠物文化。

现在说我为什么把它列进「只读三条」。

因为它是这两卷存在理由的最好例子。

这件事没有任何用处。 知道维多利亚时代伦敦怎么喂猫,不会让你在任何方面变得更好——不能提高效率、不能改善判断、不能用在工作里。

而它是真的。 有一千个人真的每天这么过,而他们的生计连着马匹的死亡率、连着中产家庭对宠物的观念变化、连着一个城市的运转方式。 这一整套东西现在完全消失了,而它曾经完全普通到没有人觉得需要记录。

我在小屋第 78 条里用 Paul Graham 的标准筛过这整个资料库,结果是 900 条里有七条同时既普遍又意外。 那个筛选是关于有用的东西的。

而这一条属于另一类:它不试图有用,所以它不需要通过那个筛选。 一个人对世界的兴趣如果全部由用处驱动,那他关心的其实不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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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拿笔的人(79–82)

79. 「把这个大宇宙当我的牡蛎吃掉」:Margaret Fuller 与美国第一部重要的女权著作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4 年 10 月 29 日,作者 Randall Fuller。标题原文 "To Eat This Big Universe as Her Oyster": Margaret Fuller and the First Major Work of American Feminism。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 Margaret Fuller 和她那本《Woman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要点(只来自标题):

  • 人物是 Margaret Fuller
  • 被指为美国第一部重要的女权著作,即 1845 年的《Woman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 标题引的那句话有一种胃口很大的语气

我的补充Fuller 是我认为十九世纪美国最被低估的人物之一,而低估的原因和她的死法有关。

先说她做过的事,因为这个清单本身很说明问题

  • 她是超验主义圈子的核心成员之一,和爱默生关系密切,编辑了那个圈子的刊物《The Dial》。
  • 她在波士顿办过面向女性的「对话会」(Conversations)——收费的系列讨论课,主题是文学、神话、伦理。 这个形式的实际功能是为被排除在高等教育之外的女性提供了一个智识场所。
  • 1845 年出版《Woman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 她成为《纽约论坛报》的评论人,然后成为该报的驻欧记者——通常被认为是美国第一位女性驻外记者。
  • 在意大利,她报道了 1849 年的罗马共和国(马志尼那次),并且直接参与了那场革命的一边(她在围城期间管理一所医院),同时和一个意大利人有了孩子。

这最后一段是关键,而它的结局是1850 年,她带着伴侣和孩子乘船返回美国,船在纽约附近的火岛(Fire Island)外海触礁沉没,三人全部死亡。 她当时四十岁。 她正在写的关于意大利革命的书稿也失踪了。

我认为这个死法对她的历史位置造成了双重损害

第一,那部可能是她最重要作品的书稿没了。

第二,她的死变成了一个戏剧性的故事,而那个故事逐渐取代了她的思想成为她被记住的方式。 关于一个女性作家的记忆被她生命的戏剧性覆盖,这个模式很常见。

《Woman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的核心论点值得知道,因为它比后来的很多同类论述更根本她的主张不是女性应该获得某些具体权利,而是女性的智识和精神发展不应该被任何预设的角色所限定——包括那些看起来是赞美的限定(道德上更纯洁、天生适合家庭)。

这个论点的形式很重要它拒绝的是「女性的本质是什么」这个提问本身,而不是给出一个更好的答案。

标题引的那句话如果是她写的,它符合她的语气——她的文风有一种当时的女性写作里罕见的、不加缓冲的自信,而这在当时被相当多的男性同行(包括霍桑)以轻蔑的方式评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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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我要把世界当成我的告解神父」:Mary MacLane,比特城的野女人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4 月 23 日,作者 Hunter Dukes。标题原文 "I Am Making the World My Confessor": Mary MacLane, the Wild Woman from Butte。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 Mary MacLane 和她那本自白式的日记。

要点(只来自标题):

  • 人物是 Mary MacLane,地点是蒙大拿州的比特(Butte)
  • 「making the world my confessor」——把私密告白公开化,这是她的写作方式
  • 「wild woman」是当时给她的标签

我的补充这个案子我认为在今天读特别有意思,因为它是一个非常早的、可以清楚看到「公开的私密」这个形式的样本。

基本事实1902 年,一个十九岁的、住在蒙大拿采矿城镇比特的年轻女性出版了一本日记形式的书(通常记为《The Story of Mary MacLane》),而它成了畅销书。

它畅销的原因是内容极度直白的自我描述——她的欲望、她的野心、她对自己所处的那个小镇的厌倦、以及一些在 1902 年会引起强烈反应的表述(包括她对自己的身体和欲望的描述,以及她对一位女性教师的感情)。

我认为这本书的形式意义大于它的文学价值,而形式意义在于

它把私密日记的语气和公开出版的传播结合起来了。 而这两者本来是对立的——日记的坦白程度依赖于它不会被读到。

所以标题里那个说法(把世界当成告解神父)准确地描述了这个操作告解的形式要求一个听众,而她把那个位置交给了公众。 这意味着她的坦白同时是真诚的和表演的而这两者不再可分。

这个结构在今天极其常见——任何公开的个人写作都在这个位置上。 而在 1902 年它是新的,这就是当时反应那么强烈的原因。

关于她后来的事她因为这本书获得了钱和名声,去了东部,继续写作但没有再取得同样的成功,晚年境况不好,1929 年在芝加哥去世,四十八岁。 她还在 1918 年参与了一部电影(她自编自演),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 这一点我的记忆不是完全确定。

「野女人」这个标签值得单独说它的功能是把一种智识上的挑战重新定义为一种性格上的异常。 一个说出这些话的年轻女性被称为「野」,而这个词让她的内容不需要被回应——只需要被围观。

这个处理方式和上一条 Margaret Fuller 遇到的是同一类把内容问题转化成人格问题。 而它至今是对付不合规范的女性写作最有效的手段。

比特这个地点也不是无关的那是二十世纪初美国最大的铜矿城市之一,人口混杂,劳工冲突激烈,环境被严重破坏。 一个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年轻女性写出这样一本书,地点是内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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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用轻的语气谈严重的事:Henri Rochefort 与法国民粹主义的起源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4 年 9 月 26 日,作者 Vlad Solomon。标题原文 Talking Lightly About Serious Things: Henri Rochefort and the Origins of French Populism。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 Henri Rochefort 的讽刺性政治写作,以及它和法国民粹主义传统的关系。

要点(只来自标题):

  • 人物是 Henri Rochefort
  • 他的方法是「用轻的语气谈严重的事」
  • 论点是这和法国民粹主义的起源有关

我的补充Rochefort 我知道的核心事实是他办的那份刊物和他的政治轨迹,而后者是这个题目里最有教育意义的部分。

他在第二帝国末期(1868 年)创办了《La Lanterne》是一份讽刺性的政论周刊,攻击拿破仑三世的政权。 它极其成功——销量很大,而他因此被起诉、被迫流亡、后来又回来。

他的方法就是标题说的那个不用严肃的政论语气,用嘲讽、机智、人身讥讽。 而这个方法的效果比正面批评强,理由是

一个政权可以回应指控,而它很难回应嘲笑。 反驳一个论点是可能的;反驳一个笑话会让你看起来更可笑。

这一点我认为是关于政治传播的一个真实的机制,而它不分立场。

现在说他的政治轨迹,因为这是我认为这个题目最重要的部分

Rochefort 起于反对帝制的左翼位置——他参与了巴黎公社时期的政治,被流放到新喀里多尼亚,后来越狱逃脱,成为共和派的英雄。

而他后来的位置移动了他支持了布朗热将军(Boulanger)那场民族主义运动,并且在德雷福斯事件中站在反德雷福斯一边——也就是站在反犹主义那一边。

从反抗专制的左翼讽刺作家,到民族主义运动的支持者,到反犹阵营。

我认为这条轨迹说明了一件重要的事,而它是标题里「民粹主义的起源」这个说法的实际内容

那套修辞技术是与内容无关的。 「揭露精英、代表被欺骗的普通人、用嘲讽拆掉权威的体面」——这一套手法可以服务于任何政治方向,而它在使用者手里从左移到右不需要任何技术上的调整。

这一点在今天有直接的对应,而我不做具体的类比。

关于「民粹主义」这个词我要加一个说明,因为它在中文讨论里经常被当成纯贬义使用在政治学里它更接近一个结构描述——把政治划分为「人民」对「精英」的二元对立,并且声称直接代表前者。 这个结构可以出现在光谱的任何位置上,而它的问题不在于批评精英(那经常是必要的),在于它把「人民」当成一个单一的、有统一意志的实体,而这个实体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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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Jack London、Jack Johnson 与世纪之战

来源:Public Domain Review,2025 年 3 月 26 日,作者 Andrew Rihn。标题原文 Jack London, Jack Johnson, and the Fight of the Century。

读它解决什么:从标题看,是 Jack London 对 Jack Johnson 那场拳赛的报道。

要点(只来自标题):

  • 两个人物:作家 Jack London 和拳击手 Jack Johnson
  • 「世纪之战」指的是 1910 年 Johnson 对 Jim Jeffries 那场比赛
  • London 是作为记者在场的

我的补充这个案子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而它们的组合是这个题目的全部力量所在。

先说事实Jack Johnson 在 1908 年成为第一位黑人重量级世界冠军。 这在当时的美国引发了强烈的反应,而反应的形式是寻找一个「白人希望」(great white hope)来夺回头衔。

Jim Jeffries 是已经退役的前冠军,他被说服复出,而这场比赛在 1910 年 7 月 4 日于内华达州的雷诺举行。

Johnson 赢了,赢得很彻底。

结果是全美多个城市爆发种族暴力——主要形式是白人对庆祝的黑人社区的攻击,死亡人数有不同的统计,通常记为二十人以上。

这场比赛因此是美国体育史上政治后果最重的事件之一。

现在说 Jack London 那一半,而这是我认为这篇文章的角度所在

London 是当时最有名的美国作家之一(《野性的呼唤》、《海狼》),而他以记者身份报道了这场比赛。 而他在此前就是那个「白人希望」叙事的主要推动者之一——他公开呼吁 Jeffries 复出。

这一点必须直说Jack London 持有明确的种族主义观点,而这些观点在他的报道和一部分小说里是可见的。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时代局限」轻松处理掉的问题,理由是同时代有人持不同立场。 它是他思想的一部分,而它和他的社会主义立场、他对底层的同情并存——这个并存本身是二十世纪初进步主义里一个真实存在且被广泛记录的现象。

我认为这个案子的价值在于它把两件通常被分开处理的事放在了一起一个被列入文学正典的作家,和一场种族暴力事件,而他是后者的参与者,不是旁观者。

关于 Johnson 后来的事,需要知道,因为它是这件事的延续他在 1913 年因违反《曼恩法案》(禁止为「不道德目的」跨州运送女性)被定罪,而这个起诉被广泛认为是针对他和白人女性的关系的报复性追诉。 他流亡海外数年。 他在 2018 年获得死后特赦。

电影方面还有一个后续Johnson 的胜利影片在美国多地被禁止放映,而这导致了 1912 年的一部联邦法律,禁止跨州运输拳赛影片。 也就是说,为了不让人看到一个黑人击败白人的画面,美国立了一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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