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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库 · 独立思考与说真话

本卷 20 条(第 61–80 条)全部来自 Paul Graham。

这一卷是这个作者最有原创性的部分。

理由是:关于时间管理和职业选择,市面上有大量同类内容,而他的贡献是表述得更清楚;而关于禁忌、从众和独立思考的机制,他提供的几个概念工具我在别处没有见过等价物——尤其是第 63 条那个四象限、第 69 条那个偏见检测法、第 70 条那个分歧层级。

这一卷同时是最需要警惕的一卷,我把理由放在前面。

关于这一卷的两个风险

第一个风险:这一整套论述可以被用来为任何观点提供无成本的正当性。

「你不同意我是因为你在从众」这个句式,可以套在任何被反对的主张上,包括错误的主张。 一个人可以完整地学会这套语言,用它把「我是对的而世界不肯听」包装成智识上的独立,而实际上他只是错了。

这个滥用不是理论上的可能,它是这类内容最常见的实际结局。

唯一的防护是坚持一个额外的要求独立思考必须包含「我可能错了」这个通道,而且这个通道要有实际的输入。 一个从不改变结论的独立思考者,和一个从众者的差别只是方向。

第二个风险:Graham 讨论禁忌时,自己的位置极其安全。

说不受欢迎的话对他的代价接近零(财务独立、声誉稳固、不受雇于人)。而他给的建议里对代价的处理很轻。 对大部分读者,说错话的代价是工作、关系或者更实际的东西,而这个差别不是勇气差别。

四组:不能说的话(61–66)、自己思考与分歧(67–72)、知识与判断(73–77)、新想法(78–80)。

一、不能说的话(61–66)

61. 你不能说的话(What You Can't Say)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4 年。这是他最有影响的文章之一。

读它解决什么:一个用来发现自己时代的盲点的方法。

要点

  • 核心论点:道德时尚(moral fashions)像服装时尚一样会变,所以我们这个时代的禁忌里也有错的
  • 给了几个具体的发现方法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的论证起点我认为是无法反驳的,值得先说清楚它有多强。

起点是回看历史,每个时代都有当时无法质疑、而后来被认为荒谬的信念。 而那些时代的人不觉得自己在盲从,他们觉得那些信念显然为真。

由此得出的推论是纯逻辑的我们没有理由认为自己这个时代是例外。 所以此刻一定存在一批我们认为显然为真、而后来会被认为荒谬的信念。

这个推论我认为无法反驳,而它的实际用途取决于能不能找出具体是哪些——而那要难得多。

他给的几个发现方法,我认为最有用的是这个「从众检验」

问:如果这件事完全没有社会压力,我会怎么想?

具体操作是想象一个反事实:假设持有某个观点在你的环境里完全没有代价,你还会持有它吗? 如果一个信念你持有的理由里包含「反对它会有麻烦」,那么你实际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相信它。

另一个方法是看哪些话题会让讨论突然停下来。 不是引起激烈争论的话题——那些是可以谈的,只是有分歧。 是那种一提出来对方就不再和你讨论内容、而开始评估你是什么人的话题。 那个转变的位置就是禁忌的边界。

而这篇文章最实用的部分,我认为是他关于「说不说」的建议,而它经常被跳过

他的立场不是「勇敢地说出来」。 他的建议大意是:训练自己去想,但不必都说出来;选择你要打的仗。

这个区分极其重要,而且它是我认为这篇文章最成熟的地方思考的自由和表达的自由是两件事,而前者是无成本的、后者不是。 一个人可以在完全不表达的情况下保持思想的独立,而这不是懦弱,是资源分配。

我要补充一个他没有充分处理的问题,而它在当下比 2004 年严重得多在 2004 年,「想但不说」是可行的,因为不说就没有记录。 而现在,表达的成本结构变了——任何一次表达都是永久的、可搜索的、可以被脱离语境引用的。 这使得「选择你要打的仗」这个建议的执行难度大幅上升,因为你无法控制一句话在五年后被怎么使用。

这不改变这篇文章的论点,而它使得实际的表达门槛比他假设的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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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让你的身份保持小(Keep Your Identity Small)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9 年。极短的一篇,可能是他影响力和长度比最高的。

读它解决什么:解释为什么某些话题永远无法有效讨论。

要点

  • 观察是:一旦一个话题成为人的身份的一部分,讨论就不可能有结果
  • 建议是让自己的身份包含尽可能少的东西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只有几百字,而它提供的概念工具我几乎每天在用。

核心观察是关于宗教和政治的争论几乎从不产生结论,而关于编程语言的技术细节的争论有时会。 差别不在话题的难度,在这些话题是否构成参与者的身份。

机制是当一个立场成为你身份的一部分,反对那个立场就等于攻击你。 而在受到攻击的状态下,人的目标从「搞清楚」变成「不输」,而这两个目标要求完全不同的行为。

他的建议是让身份保持小尽可能少地把「我是某种人」和具体立场绑在一起。

这个建议的实际操作我认为可以说得更具体(这部分是我的):

  • 注意「我是一个 X 的人」这类自我描述。 每一个这样的描述都在给某类事实上锁。
  • 具体的信号是:当你听到一个反面证据时,你的第一反应是想它对不对,还是想怎么反驳它。 后者说明这件事已经进入身份了。
  • 在技术领域这个问题极其常见用某个语言、某个框架、某个编辑器、某种架构风格——这些本来是工具选择,而它们非常容易变成身份。 一旦变成身份,你就失去了评估它们的能力。

我要说清楚这个建议的一个真实限度,因为无条件版本是有害的

身份不只是认知负担,它也是承诺和归属的基础。 一个身份极小的人在需要长期坚持、需要属于某个群体、需要为某件事承担代价的时候,会缺少支撑。 有些事情正是因为人把它当成自己的一部分才做得下去。

而 Graham 没有处理的一层是:有些身份不是选择的。 一个人的族裔、性别、疾病、出身——这些身份是由外部施加的,而「让身份保持小」这个建议对它们不适用。 对被外部定义了身份的人来说,那些话题无法被当成抽象议题讨论,因为它们的后果落在具体的人身上。

所以我认为准确的用法是对你自愿采纳的立场,保持身份小;而不要把这个建议用来要求别人对涉及他们自身处境的事保持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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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从众的四个象限(The Four Quadrants of Conformism)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0 年。

读它解决什么:一个分类工具,用来理解谁在推动禁忌、谁在承受它。

要点

  • 两个轴:从众/独立,以及被动/主动
  • 四个象限里,主动型从众者是关键角色

我的补充这是我认为 Graham 造出的最有用的一个分析工具,值得完整列出来。

被动主动
从众跟随主流,不管别人要求别人也跟随主流
独立自己想,不管别人推动别人重新想

四个象限的实际形态

  • 被动从众大多数人。 接受周围的共识,不会去管别人信什么。 这一格没有什么问题。
  • 主动从众执行者。 他们不只自己遵守,还要求、监督、举报、施压。 Graham 的判断是:一个环境里禁忌的实际强度,由这一格的人数和活跃度决定,而不是由共识的内容决定。
  • 被动独立自己想自己的,不打算说服任何人。 这一格产生大量思考而不产生任何变化。
  • 主动独立既自己想,又要说出来推动别人。 社会的观念变化主要由这一格推动,而这一格的人承受主要代价。

我认为这个工具最有价值的一点是它区分了「内容」和「执行」。

这意味着:一个环境的压抑程度和它的共识是什么无关,只和主动从众者的比例有关。 任何内容的共识,配上足够多的执行者,都会产生同样的效果。 这个论断是可以观察的,而它解释了为什么立场完全相反的群体在内部执行机制上高度相似。

Graham 的规范性主张是:主动型独立思考者是必需的,而他们需要被保护。 我同意这一点,而我要指出这个框架的一个明显问题

这个分类无法区分「主动独立思考者」和「主动散布错误信息的人」。 两者的行为特征完全一样——都在挑战共识、都在承受压力、都被主动从众者攻击。 而其中一种是社会进步的来源,另一种是纯损害。

这个框架不提供任何区分它们的方法,而它常被用来自我归类(几乎没有人会把自己放进「主动从众」那一格)。

所以我认为使用这个工具时必须加一条外部标准,而 Graham 没有给主动独立思考者和顽固者的区别,回到第 53 条那个判据——有没有在遇到反面证据时改变过结论。 这个判据是可以观察的,而它比任何自我描述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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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正统的特权(Orthodox Privilege)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0 年。

读它解决什么:解释为什么有些人真诚地认为「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要点

  • 论点是:如果你的信念恰好和主流一致,你不会察觉到存在禁忌
  • 这是一种察觉不到的优势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的论证结构很简洁,而我认为它是对的。

论点是一个从来没有想说过任何被禁止的话的人,会真诚地相信不存在禁止。 他的经验完全支持这个结论——他一辈子想说什么就说了什么,从没遇到麻烦。

这个论证的形式借用了「特权」这个概念的核心逻辑:一种优势的特征是拥有者察觉不到它。 而 Graham 把它用在了信念上,这个类比我认为是成立的。

这个观察的实际用处是它解决了一类无法进行的对话

当 A 说「有些话不能说」,而 B 说「我没有这个感觉」,两个人都在诚实地报告自己的经验,而这个对话通常就停在这里。 这篇文章指出这两个报告不矛盾——它们是同一个结构在不同位置上的不同表现。

而我要指出这篇文章的一个我认为严重的问题,因为它影响这个工具的可用性

这个论证是不可证伪的,而且它可以被任何一方使用。

「你察觉不到禁忌,因为你在正统的一边」这个说法,无法被反驳——任何否认都会被当成证据。 而这个结构可以被立场完全相反的人同时使用,而且双方都会觉得自己在描述现实。

这不意味着这篇文章的观察是错的。 它意味着这个工具只能用来理解为什么对话会卡住,不能用来判断谁是对的。

我认为这一点值得特别强调,因为在实际使用中,这个概念几乎总是被用来做后者——用它来证明对方的经验不算数。而那是一种廉价的胜利,它的代价是彻底关闭了了解对方实际处境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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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异端(Heresy)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2 年。

读它解决什么:分析「异端」这个指控的机制,而不是它的内容。

要点

  • 核心观察:异端指控的特点是不需要指明具体的错误
  • 这个机制独立于任何具体的意识形态

我的补充这一篇的价值在于它把注意力从「谁被指控」转到了「指控是怎么运作的」,而后者是可分析的。

他指出的机制特征我认为是准确的

  • 异端指控不需要说明被指控者具体说错了什么。 只需要给它命名(用一个已经带有否定含义的标签),而命名本身就完成了论证。
  • 这个机制的效率极高回应一个具体的错误指控需要论证,而回应一个标签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可以被检验的内容。
  • 它的主要作用不在被指控的那个人身上,在旁观者身上。 一次公开的指控会让大量看到它的人调整自己的表达边界,而这个效果远大于对当事人的影响。

最后这一点是我认为最重要的,因为它说明了这类机制的真实功能。 它不是为了纠正错误,是为了设定边界,而它的目标受众是没有参与的人。

这篇文章的分析里有一个我认为极有用的判据看指控里有没有可被检验的内容。

具体是一个批评如果说「你在这一点上的事实错了,因为」,那是论证,无论语气多难听;一个批评如果说「你是某类人」,那是标签,无论语气多客气。 这两者的区分和态度无关,只和有没有可反驳的内容有关。

我要在这里说一件必须说的话,因为不说这篇文章的引用会失去平衡

这个机制的分析是中立的,而使用这个分析的人经常不中立。

「这是异端指控,所以不必回应」可以用来回避真实的批评。 一个人的观点被指出是错的、有害的、或者建立在错误事实上,他可以选择把这个批评重新框定为「异端指控」,从而不必处理它的内容。

所以我认为这个工具的正确用法有一个前提检查先问那个批评里有没有具体内容,如果有,先处理内容,再讨论机制。 顺序反过来的时候,这套语言就变成了一种更精致的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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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新奇与异端(Novelty and Heresy)

来源:Paul Graham,约 2019 年。

读它解决什么:新想法和异端为什么在心理上是同一类东西。

要点

  • 论点是:新想法和异端都属于「别人不想听的话」
  • 推论是对新奇的胃口和对异端的容忍度相关

我的补充这个连接我认为是这一卷里最有解释力的一个,而它对创新有直接的含义。

论证是这样

  • 一个真正新的想法,在被提出的时候必然与现有共识不符。 如果它符合共识,它就不新。
  • 所以从接收者的角度看,「新想法」和「错误的想法」在第一时间是无法区分的——两者都表现为「和我知道的不一样」。
  • 而人对这两类东西的默认反应是同一个:抵触。

由此得出的推论我认为很重要一个不能容忍异端的环境,也不会产生新想法。 这不是因为它压制了创新者,是因为在那个环境里,新想法在被评估之前就被归类了。

这个论断有一个可观察的推论看一个环境对「明显错误但没有恶意的想法」怎么反应。 如果这类想法被迅速地嘲笑或惩罚,那么这个环境不会产生新东西——因为提出新想法的人无法在提出之前确定自己属于哪一类。

这一点在技术团队里我认为特别实际一个会议里,说出一个后来被证明是天真的想法,代价有多大,决定了这个会议能产生什么。 而这个代价通常不是制度规定的,是由几个人的反应方式决定的。

而反方向的话也必须说,因为这个论点有一个真实的滥用

「新想法看起来都像错的」不能推出「看起来错的想法都是新想法」。 这是一个基本的逆命题谬误,而它是这类论证最常见的滥用形式。

绝大多数看起来错的想法就是错的。 新而正确的想法在所有「和共识不符的想法」里占极小的比例,而这个比例低到——如果你的策略是「认真对待所有反共识的想法」,你的时间会被无价值的东西占满。

这就是为什么第 80 条那篇文章是必要的它处理的正是「怎么在一堆看起来疯的想法里找出值得看的那些」这个实际问题,而这一篇只指出了问题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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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自己思考与分歧(67–72)

67. 怎么为自己思考(How to Think for Yourself)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0 年。

读它解决什么:把「独立思考」从一种态度变成几个可以分别培养的成分。

要点

  • 论点是独立思考在某些领域是必需的,在另一些领域不重要
  • 三个成分:对真相的执着、不受周围人影响、以及好奇心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里我认为最有用的不是那三个成分,是他关于「哪些领域需要它」的区分。

他的观察是独立思考的价值高度依赖领域。

  • 在需要正确答案而答案不由共识决定的领域,它是必需的——科学、投资、创业。 在这些地方,和大家想的一样意味着无法获得超额结果(投资上这一点最明显:如果一个判断是共识,它已经在价格里了)。
  • 在多数职业里,它的价值不高,甚至是负的。 执行既定标准的工作,独立判断带来的主要是摩擦。

这个区分我认为很重要,因为「独立思考」在这类内容里通常被当成无条件的美德而它实际上是一种在特定条件下才有回报的策略。

而他给的三个成分里,我认为第三个最容易被忽略而最关键

好奇心。 理由是:独立思考不是靠拒绝共识产生的,是靠看到别人没看的东西产生的。 一个只会反对的人不会有新的判断,他的结论仍然由共识决定——只是符号相反。 而好奇心是唯一能让你去看没人看的地方的驱动力。

这一点和第 50 条那个「公交车票理论」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场景的表现。

他给的最实用的一条建议,我认为是关于环境的小心你周围是些什么人,以及你摄入什么信息。

理由在第 58 条那篇「城市与野心」里已经说过环境不是通过说服起作用的,是通过设定默认起作用的。 所以「独立思考」这件事的主要工作不在思考的时刻,在你选择让什么进入你的日常。

具体到 2026 年,我认为这条建议最重要的应用是如果你的信息摄入主要来自算法推荐,那么你的思考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一个优化参与度的系统决定的,而这个影响是不可感的。 主动订阅、主动选择来源、读那些不会被推给你的东西——这些在效率上说不通,而它们是保持独立判断的实际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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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异星真理(Alien Truth)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1 年。

读它解决什么:一个用来区分「客观事实」和「本地约定」的思想实验。

要点

  • 检验方式:一个来自异星的、聪明但对人类文化一无所知的观察者,会同意什么
  • 用来剥离那些依赖本地共识的东西

我的补充这个思想实验的用法值得说清楚,因为它比它听起来精确。

检验是想象一个智力很高、但对人类的历史、文化和社会安排一无所知的观察者。 哪些主张他会同意?

  • 数学和物理的结论,他会同意。 这些不依赖任何本地约定。
  • 关于人类社会如何运作的经验规律,他大体会同意——它们是关于事实的。
  • 而大量我们视为显然的东西他不会同意关于什么是得体的、什么应该被尊重的、哪些事情不需要解释的。 这些不是错,它们是本地的。

这个工具的正确用途,我认为有一个具体的场景当你和别人在一件事上无法达成一致的时候,先确定分歧在哪一层。

  • 如果是关于事实的分歧,它可以通过证据解决(哪怕很慢)。
  • 如果是关于价值或约定的分歧,它不能通过论证解决,而误以为它能,会导致无限的、越来越激烈的争论。

这个区分能省掉大量无效的争论,而它需要的只是在开始之前问一句:我们分歧的这个东西,异星观察者会有立场吗?

而我要指出这个工具的一个重要限制,因为它经常被滥用

「不是客观事实」不等于「不重要」,也不等于「可以随便改」。

人类的道德约定、法律、礼节、制度,大部分不通过异星检验——它们是本地的、历史的、可以想象成别的样子的。 而它们的功能是真实的,而且改变它们的代价由具体的人承担。

用「这只是社会建构」来消解一个约定的分量,是这个工具最常见的误用。 一件事是建构的,和它是否应该被改变,是两个完全独立的问题。

我认为这个工具最有价值的地方,反而是它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看自己有哪些确信是通不过这个检验的。 不是为了放弃它们,是为了知道在和不共享这些约定的人打交道时,不能把它们当成不需要说明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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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一种检测偏见的方法(A Way to Detect Bias)

来源:Paul Graham,约 2015 年。

读它解决什么:在不知道筛选标准的情况下,检测一个筛选过程是否有偏。

要点

  • 核心是一个统计论证:看被选中的群体的后续表现
  • 如果某个群体的入选者表现系统性更好,那么筛选对这个群体设了更高的门槛

我的补充这是 Graham 写过的最技术性的一篇,也是我认为最扎实的一篇——因为它的结论是一个可以被验证的数学论断,而不是一个观点。

论证的结构是这样

  • 一个筛选过程从一群申请者里选出一部分。
  • 如果这个过程对某个群体的门槛更高,那么这个群体里通过的人,必然比其他群体通过的人平均更强。
  • 所以:如果你观察到某个群体的入选者后续表现系统性地更好,那就是这个筛选对他们设了更高门槛的证据。

这个推理的漂亮之处在于它不需要知道筛选标准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筛选者的意图。 它只需要入选者的后续表现数据,而这是可获得的。

Graham 用这个方法讨论的是创业投资里的性别和族裔差异,而这个方法本身是通用的。 它可以用在招聘、录取、晋升、评审、基金分配——任何有筛选和可观察后续表现的场合。

我认为这个方法的实际价值极高,理由是它绕过了这类讨论里最容易卡住的那一步关于动机的争论。

通常这类讨论会变成「筛选者是不是有偏见」,而动机不可观察,所以这个讨论没有出口。 而这个方法测的是结果的统计特征,它对动机完全不置一词——一个完全善意的筛选过程同样可以产生这个模式。

要正确使用它,有几个前提必须成立,我列出来

  • 「后续表现」的度量本身不能有偏。 如果用来评价表现的标准也偏向同一个方向,整个推理失效。
  • 两个群体的申请者分布需要可比。 如果一个群体的申请者本身经过了更强的自我筛选(比如只有最有信心的人才申请),同样会产生这个模式,而原因不同。
  • 样本量要够。 这类差异在小样本上没有意义。

这三个前提在实际使用中经常不满足,所以这个方法的结论应该被当成需要进一步检查的信号,而不是结论。 而它仍然是我知道的这类问题上最好的单一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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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怎么表达不同意(How to Disagree)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8 年。

读它解决什么:给分歧的质量一个分层标准。

要点

  • 提出了一个七层的「分歧层级」(disagreement hierarchy),从最差到最好
  • 目的是让人能识别自己在哪一层

我的补充这是这一卷里最实用的一篇,而且它的实用性不依赖任何前提条件。它给的层级我按从差到好列出来。

层级形式特征
DH0骂人「你是个白痴」
DH1针对人「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是 X」
DH2针对语气「你怎么能用这种态度说话」
DH3直接反驳说出反面立场,但不给理由
DH4反驳(counterargument)给出理由和证据,但可能在反驳一个次要点
DH5引用后反驳准确引用对方的具体主张,然后针对它
DH6驳倒核心找出对方论证的中心点,证明它错

这张表的实际用法,我认为最有价值的不是用来评价别人,是用来评价自己

在你写下一段反驳之前,看它落在哪一层。 而绝大多数人(包括我)的默认输出落在 DH1 到 DH3 之间,而不是自己以为的 DH5。

几个具体的自查点

  • 如果你的反驳可以在不知道对方具体说了什么的情况下写出来,那它是 DH1 或 DH2。
  • 如果你没有引用对方的原话,你很可能在反驳你以为他说的东西(而这是最常见的失败)。
  • DH2 特别值得注意,因为它伪装得最好。 「你说得对但你的态度有问题」在社交上是被接受的,甚至显得成熟,而它在内容上是零。

Graham 在这篇文章里有一个我认为特别重要的附带论点层级高低和态度好坏无关。 一个措辞极其礼貌的回复可以是 DH1,一个语气很冲的回复可以是 DH6。 把「礼貌」和「有道理」混为一谈,是评估分歧质量时最常见的错误。

这一点在中文的公共讨论环境里我认为尤其值得强调,因为对语气的敏感度很高,而对论证层级的敏感度低。 结果是:一个客气的、完全没有内容的回复经常被当成有建设性的,而一个直接指出错误的回复被当成有敌意的。

我自己在这一条上的实践是在写反驳之前先把对方的主张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并且确认这个复述他会同意。 这个动作强制你至少到 DH5,而且它经常会在复述的过程中让你发现自己本来要反驳的不是他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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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两种温和派(The Two Kinds of Moderate)

来源:Paul Graham,约 2019 年。

读它解决什么:区分两种看起来一样的中间立场。

要点

  • 偶然的温和派:独立判断每个问题,结果分布在中间
  • 有意的温和派:以处在中间为目标

我的补充这个区分很简单,而它解决了一个真实的混淆。

两者的差别在于中间位置是原因还是结果

  • 偶然的温和派(accidental moderate)对每个议题独立判断,有些结论偏这边,有些偏那边,平均下来在中间。 他在任何单个问题上都可能是极端的。
  • 有意的温和派(deliberate moderate)把「不偏向任何一边」当成目标,在每个议题上寻找中点。

Graham 只尊重第一种,而我同意,理由可以说得更明确

第二种的问题在于它把自己的立场外包给了别人的立场。 如果双方的位置移动,有意的温和派的位置也跟着移动——他的判断完全由别人的判断决定,而这在结构上和从众是同一件事,只是取的是平均值而不是多数值。

这也让它变得可操纵:如果一方知道对手在追求中点,那么把自己的立场推向极端就能拉动那个中点。 这是一个已知的、被实际使用的策略。

而我要给这一篇加一个 Graham 没有处理的重要限定,因为无保留地贬低「有意的温和」是错的

在你没有能力独立判断的领域,采取中间立场是理性的。

理由是:一个人不可能在所有领域都有独立判断的能力。 在你不具备专业知识的问题上,「我不知道,我倾向于避开极端立场」是一个诚实且通常正确的策略——因为极端立场需要的证据强度更高,而你没有能力评估证据。

所以我认为准确的表述是

  • 在你有能力判断的领域,追求中间是智识上的失职。
  • 在你没有能力判断的领域,谨慎的中间立场是对自己无知的正确反应。
  • 而最重要的是能分清自己在哪一类,而这个能力比这两种态度中的任何一种都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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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说服 xor 发现(Persuade xor Discover)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9 年。标题里的 xor 是「异或」,意思是两者只能取一个。

读它解决什么:写作的两种目的是互斥的,而混淆它们会毁掉两者。

要点

  • 说服性写作和探索性写作要求不同的做法
  • 标题用 xor 强调它们不能同时进行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短,而它的论点对任何需要写东西的人都直接可用。

两种写作的差别

  • 说服性写作目标是让读者接受一个结论。 它要求你从最强的论据开始、省略削弱你的复杂性、预判反驳并先处理掉、语言要有力。
  • 探索性写作目标是搞清楚一件事。 它要求你把不确定的地方留在那里、把反面证据写下来、允许自己在中途改变结论、承认某些部分没想通。

而这两套做法是冲突的探索需要暴露弱点,说服需要隐藏弱点。 所以一篇同时想做两件事的文章,通常两件都做不好——它既不够有力(因为有太多保留),又不诚实(因为保留被修饰过了)。

这个区分对读东西同样有用,我认为这是它更重要的应用判断你在读的是哪一种。

判别方法看它有没有承认不确定和反面证据。 一篇通篇顺畅、每一步都支持结论、没有任何「这一点我不确定」的文章,是说服性的——无论它的语气多客观。 这不意味着它错,只意味着它的论证过程被编辑过,而你看不到被删掉的部分。

这个判据我在这个资料库里用得很多,而我也用它来要求我自己我在每一条里标出我不确定的地方、我没读过的原文、我不同意作者的部分。 这些标注让这些条目在说服力上更弱,而那正是它们该有的样子——因为我写的是一份索引,索引的功能是让你自己判断,不是让你接受我的判断。

我要补充一个 Graham 没说的、我认为很实际的点这两种写作的顺序不能反。

必须先探索性地写,然后才能说服性地写。 反过来做的话,你会先锁定一个结论,然后所有的思考都变成为它找理由,而这个过程感觉起来和探索一模一样。 这也是第 19 条那个笔记本的作用:探索性写作需要一个不会被别人看到的地方,否则它会自动变成说服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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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知识与判断(73–77)

73. 我们对孩子说的谎(Lies We Tell Kids)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8 年。这是他较长的一篇。

读它解决什么:把对孩子的谎言分类,并指出其中一部分不是为了孩子。

要点

  • 他把这些谎言分成几类,动机各不相同
  • 关键论点:有些谎言是为了让大人方便,而不是为了保护孩子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的价值不在教育建议,在它是第 61 条那个方法的一次具体演练。

因为「我们对孩子说的谎」是一个可以从外部观察的、已经完成的禁忌系统。 成年人对哪些事对孩子隐瞒、用什么理由隐瞒、隐瞒到什么年龄——这些是共识,而且几乎不被质疑。 所以它是一个研究禁忌机制的好样本,而且研究它的社会成本很低。

他区分的几类动机里,我认为最有洞察力的是这个区分

  • 保护性的谎言孩子还不能处理某些信息(关于危险、死亡、性)。这一类有真实的理由,尽管边界在哪可以讨论。
  • 为大人方便的谎言说真话会引出难以回答的问题、会花很多时间、会导致孩子做大人不希望他做的事。 这一类被伪装成前一类。
  • 维持某种世界观的谎言关于世界是公平的、努力总会有回报的、大人是可信的。 这一类的问题最大,因为纠正它需要孩子在某个时刻发现自己被系统性地误导过。

而他最有意思的推论是关于成年人自己的很多成年人从未更新这些从小被灌输的东西,因为没有任何机制会强制更新。

这一点我认为值得展开,因为它是这篇文章和这一卷的连接点

你在六岁时被告知的关于世界如何运作的说法,如果没有被具体的经验推翻,它会一直留着。 而它不会以「我小时候被告知」的形式留着,它会以「这是显然的」的形式留着。 这正是第 61 条那个问题在个人尺度上的形态——你最深的那些确信,来源最不可查。

我认为这篇文章给的最有用的一个动作是列出你在小时候被明确告知的关于世界的说法,然后逐条问「这个我后来验证过吗」。 这个练习会产生一份不短的清单,而清单上的东西是你没有理由相信、而实际相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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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值得变得有智慧吗?(Is It Worth Being Wise?)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7 年。

读它解决什么:区分智慧和聪明,以及为什么现代社会奖励后者。

要点

  • 智慧(wisdom)= 在广泛的情况下大体做对的事
  • 聪明(intelligence)= 在窄的领域里做到极致
  • 论点是现代社会的回报结构偏向聪明

我的补充这个区分的表述我认为是这一卷里最精确的一个,而它的含义有点令人不安。

他的定义是智慧是「在各种情况下都倾向于做对的事」,是一种广度上的平均表现;聪明是「在某个特定的事情上表现异常出色」,是一种峰值。

由此得出的论点是现代社会的回报结构极度偏向峰值。

理由是可以说清楚的专业化。 在一个高度专业化的社会里,一个人只需要在一个窄领域里出色,其余的部分由别人承担、由制度兜住、或者干脆被容忍。 而在一个前现代的、每个人都要处理生活全部方面的环境里,广度上的平均表现才是决定性的。

这个论点有一个可观察的推论,而我认为它是真的当代最成功的人里,有相当比例在生活的其他方面表现得相当差——而这不影响他们的成功,因为回报只按峰值给。

Graham 的一个附带观察我认为很重要古代的智慧文献(他提到希腊哲学传统)追求的是智慧,而现代教育和职业体系培养的是聪明,而这两者用的方法不同。 智慧需要经验的广度和对自己的持续修正;聪明需要在窄范围内的高强度训练。 一个系统性地训练后者的环境,不会顺便产生前者。

我要在这里说一句这篇文章的实际含义,因为它不是纯粹的分类学

如果你的处境奖励峰值,那么在广度上投入的时间在职业上没有回报。 这是事实描述,不是建议。

而由此有一个选择要做,而它必须被自觉地做你是否愿意在没有外部回报的情况下,在广度上投入。

我认为答案取决于一件事:你在意的是被评价的部分,还是全部的生活。 职业回报只覆盖前者,而后者是你实际度过的东西。 这一点在第 100 条那篇文章里会以最直接的方式再出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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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超越聪明(Beyond Smart)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1 年。

读它解决什么:智力之外,产生好想法真正需要的东西。

要点

  • 论点是:智力是必要但远不充分的
  • 他列的其他因素里,好奇心是最强的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和第 74 条是一对,而这一篇更实用,因为它讨论的是可以增加的东西。

他的核心论点是在有原创贡献的人里,智力的差异不能解释成就的差异。 智力是门槛,过了门槛之后,区分度来自别的地方。

他列的那些因素里,我认为按重要性排是这样

第一是好奇心。 他把它放得很重,我同意,理由在第 67 条已经说过——新想法来自看别人没看的地方,而好奇心是唯一能持续驱动你去看的东西。 这也和第 50 条那个「公交车票理论」是同一个东西。

第二是独立思考。 不是拒绝共识,是有能力在共识之外形成判断第 67 条那个区分)。

第三是动机的性质。 对问题本身的兴趣,而不是对结果的兴趣。 这个区分就是第 55 条那个「认真」。

这里我要指出这一整套论述的一个方法论问题,而它适用于本卷相当多的条目

这些结论全部来自对成功者的观察,而这是一个有严重选择偏差的样本。

具体地说「成功的人有强烈的好奇心」这个观察,不能推出「好奇心导致成功」。 因为我们没有观察那些同样好奇、同样独立思考、而没有成功的人——他们不会被写进任何文章。 如果那个群体很大(而我认为它很大),那么好奇心就不是一个有预测力的因素,只是一个在成功者身上常见的特征。

这个区别是实际的如果好奇心是必要不充分条件,那么建议应该是「培养好奇心,同时知道它不保证任何东西」;而这类文章的读法通常是「有了这个就会成功」。

我认为这一篇仍然有用,而它的正确用法是这样它告诉你在过了智力门槛之后,往哪个方向投入比继续追求「更聪明」更有可能有回报。 这是一个关于方向的信息,不是关于结果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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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两种评判(Two Kinds of Judgement)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7 年。

读它解决什么:区分两种被评判的处境,而混淆它们造成大量不必要的痛苦。

要点

  • 一种评判的目的是帮助你(诊断、分配、指导)
  • 另一种是对你的最终裁定(录取、评奖、审判)

我的补充这个区分很简单,而我认为它是这一卷里对情绪影响最大的一条。

两种评判的差别

  • 诊断性的评判目的是搞清楚你现在在什么位置,以便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医生的诊断、教练对你技术的评估、老师判断你该从哪一章开始。 这类评判里,「你不行」是有用的信息,而不是对你的判决。
  • 裁定性的评判目的是分配一个有限的东西。 录取、招聘、评奖、晋升。 这类评判会给出一个关于你的结论,而那个结论有实际后果。

Graham 的观察是孩子最初接触的评判几乎都是裁定性的(分数、排名、录取),所以人会形成一个默认假设:所有评判都是关于「我值多少」的。

而这个默认假设造成的实际损害是具体的它让人无法使用诊断性的信息。

因为如果每一个「你这里不行」都被当成判决,那么接收它就是承认自己价值低,而人会本能地回避、反驳或者情绪化。 而这恰好切断了唯一能改进的输入通道——这就是第 53 条那个「坚持者 vs 顽固者」在情绪层面的成因。

我认为这一条最实用的地方是它给了一个具体的自查动作

当你收到一个负面评价时,先确定它是哪一类。

判断方法很直接:这个评价有没有指向一个可以做的动作?

  • 「你这个函数的错误处理漏了这几种情况」是诊断性的——**它对应一个动作。
  • 「你的代码质量不行」是裁定性的——它不对应任何动作,它是一个结论。

而绝大多数在工作中收到的负面反馈是诊断性的,而被接收成裁定性的。 这个错误的接收方式让反馈变成了伤害,而它本来是资源。

我要补充一个 Graham 没说、而我认为很重要的反向情况有些评价确实是裁定性的,而把它当成诊断来对待也是错的。

一次求职被拒、一个提案被否、一次评奖没入选——这些通常不包含任何关于你该改什么的信息,因为它们的结果由太多和你无关的因素决定(竞争者的构成、预算、时机、评审的构成)。从裁定性的结果里反推自己的问题,通常会得出错误的结论,而且这个过程会造成大量无意义的自我否定。

所以完整的规则是两条诊断性的反馈要当信息接收,裁定性的结果不要当反馈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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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你怎么知道(How You Know)

来源:Paul Graham,约 2014 年。

读它解决什么:一个关于阅读的令人不安的事实,以及它的含义。

要点

  • 观察是:重读一本书时你会发现自己忘掉了绝大部分内容
  • 推论是阅读的作用不是储存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的起点是一个很多人经验过、而很少被认真对待的现象。

现象是重读一本你确信读过并且喜欢的书,你会发现自己不记得其中的大部分——不是记不清细节,是整段整章的内容完全没有印象,包括那些你当时觉得很重要的。

这个观察的第一反应通常是「那读书有什么用」,而 Graham 给的解释我认为是对的,而且它改变了阅读该怎么做。

他的解释是阅读的作用不是储存,是筛选和改变。 一本书对你的作用不体现在你能回忆起什么,体现在你的判断方式被它改变了多少。 而那个改变留下来了,尽管它的来源不可追溯。

我认为这个解释有一个很好的类比:这和运动是同一个结构。 你不会记得三年前的某次训练,而它对你身体的作用留在那里。 没有人会因为「记不住那次训练」而认为训练无效。

由此得出的几个实际含义,我认为是这篇文章真正的价值

  • 为了记住而读是无效的。 划线、做摘要、背要点——这些提高的是短期的可回忆性,而那不是阅读的作用机制。
  • 重读是有价值的,而且不是因为你会记住更多。 是因为不同时候的你会从同一本书里筛出不同的东西。
  • 读得多比读得精细可能更重要因为筛选效应是累积的。
  • 而最重要的一点:这个机制只在你真的经过了那些内容时才起作用。 读摘要不产生它,因为摘要没有让你经历那个思考过程。

最后这一点和第 34 条那篇「阅读为什么重要」是同一个结论从不同方向到达的,而我认为这个交汇本身是这份索引里最有价值的东西之一

一个说「书的价值在于走完整个论证」,一个说「阅读的作用不是储存而是改变判断」。 两者合起来给出的结论是:任何形式的压缩(摘要、要点、我给你的解释)都保留了信息而丢掉了作用。

而这一点直接适用于你正在读的这个东西。 这份资料库是一份索引,它的功能是帮你决定读哪一篇原文。 如果你只读我的导读而不读任何原文,那么按这一条的逻辑,你获得的是可回忆的信息,而不是判断的改变。 前者会在三个月内消失,后者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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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新想法(78–80)

78. 一般而令人惊讶(General and Surprising)

来源:Paul Graham,约 2015 年。很短的一篇。

读它解决什么:一个判断想法质量的双重标准。

要点

  • 好的想法同时满足两个条件:适用范围广,而且出乎意料
  • 两个条件互相拉扯,这是它难的原因

我的补充这个标准我认为是评估任何观点的最好的单一工具,包括评估这个资料库里的每一条。

两个条件是

  • 一般(general)它适用于很多情况,不是只对一个特例成立。
  • 令人惊讶(surprising)它不是你已经知道的,或者听到就觉得显然的。

为什么两者同时满足很难,值得说清楚

  • 越一般的陈述越容易变成显然的。 「做重要的事」适用于一切情况,而它不含信息。
  • 越令人惊讶的陈述越可能只在特定条件下成立。 一个反直觉的具体技巧可能很有价值,而它不迁移。
  • 所以真正好的想法处在一个很窄的区间里,而这个区间的窄度解释了为什么好想法稀少。

这个标准的实际用法我认为是这样读到一个论断时问两个问题。

  • 「这适用于多少情况?」 只适用于作者那个特定处境的,是案例,不是洞察。
  • 「我听到之前会这么想吗?」 如果会,那它不是新信息,只是把你已知的东西说得更清楚(这有价值,但价值不同)。

我用这个标准检查过这个资料库里的条目,而我要报告一个诚实的结果大部分条目通不过。

具体地说很多我推荐的东西属于「一般但不惊讶」——它们是把常识说得更清楚,而不是提供新的东西。 专注比多任务好、减少接触比靠决心好、完成比完美好——这些都对,都适用广泛,而没有一条是你听到之前不知道的。

而少数几条我认为真的通过了这个双重标准,我列出来,因为这份清单本身可能是这个资料库最有用的产物

  • 第 5 条:一次会议对做事的人的成本不是会议的时长,是半天。
  • 第 13 条:在非瓶颈环节上的优化,收益是零(不是小,是零)。
  • 第 41 条:声望扭曲的不是你的行为,是你关于自己喜欢什么的判断。
  • 第 51 条:回避苦活的机制是让那个想法显得不好,而不是让你觉得麻烦。
  • 第 63 条:一个环境的压抑程度由执行者的比例决定,和共识的内容无关。
  • 第 69 条:入选者的后续表现更好,是筛选门槛更高的证据。
  • 第 77 条:阅读的作用不是储存,所以为了记住而读是无效的。

七条。九百条索引里,能通过「一般且令人惊讶」这个标准的大概就是这个量级,而我认为这是一个诚实的比例,不是这些来源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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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看见随机性(See Randomness)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6 年。

读它解决什么:识别结果里有多少来自运气。

要点

  • 论点是人系统性地低估随机性在结果里的比重
  • 而这个低估在两个方向上都造成错误

我的补充我对这篇文章的具体论证记忆不够确定,所以下面主要是我自己关于这个主题的判断,而不是对他内容的复述。我标明这一点。

这个问题的核心是一个认知倾向:人会为任何结果构造一个因果解释,包括纯随机的结果。 而这个倾向的强度使得「这可能只是运气」几乎从不是第一反应。

它在两个方向上造成错误,而两个都有实际代价

对成功的过度归因。 成功者的方法被当成可复制的原因,而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幸存者偏差的产物。 这是「成功学」这整个类别的成因,而它的实际危害是让人按一个不适用于自己处境的模型行动。

对失败的过度归因。 这个方向的代价更直接:一个人把由环境、时机或者纯运气造成的失败归给自己的能力或性格,而这个归因会持续很多年,并且改变他后续的选择。

我认为第二个方向被讨论得远远不够。 关于「成功里有运气」这件事有大量的讨论,而关于「失败里有运气」的讨论很少——理由大概是前者是对强者的批评,而后者听起来像是给失败找理由。

而后者在实际上更重要,因为它的对象人数多得多。

关于怎么估计随机性的比重,我知道的唯一可靠方法是看重复性

  • 如果一个人在多个不同的环境里重复取得类似的结果,能力的解释力上升。
  • 如果只有一次,无论那次多显著,随机性的解释不能被排除。
  • 而对个人的处境同一件事你尝试过几次? 一次失败几乎不含关于你的信息,而这一点在情绪上极难接受。

这一条我认为和第 76 条那个「裁定性结果不要当反馈用」是同一个道理的两种表述,而它们互相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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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疯狂的新想法(Crazy New Ideas)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1 年。

读它解决什么:怎么在一堆看起来荒谬的想法里,判断哪些值得认真对待。

要点

  • 问题是:真正的新想法和纯粹的错误,在第一时间无法区分
  • 他给的判据是关于提出者的,而不是关于想法的

我的补充这一篇是第 66 条那个问题的答案,所以我把它放在本卷最后。

问题重述如果所有真正新的想法在第一时间看起来都像错的,而绝大多数看起来错的想法确实是错的,那么怎么筛?

Graham 给的判据我认为是这一整卷里最实用的一个,而它的形式很出乎意料不要判断想法,判断提出者的记录。

具体是如果一个人在过去有过被证明正确的、当时不被接受的判断,那么他现在提出的荒谬想法值得认真听。 如果没有这个记录,那么统计上它大概是错的。

为什么这个判据比直接评估想法可靠

  • 评估一个真正新的想法需要你已经理解它,而如果你能立刻理解它,它大概不够新。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困难,不是能力问题。
  • 而「这个人过去对过几次」是可以查的、外部的、不依赖你对该领域的判断力的。

这个判据的实际含义有几条,我列出来

  • track record 是不可替代的,而它需要时间累积。 对没有记录的人,这个判据对他不利,而这个不利是真实的。
  • 所以如果你想让自己的非共识判断被听见,唯一的路径是先在可验证的地方积累记录——做出那些可以被事后核对的判断,并且让它们留下痕迹。 这一点是第 49 条那个「早期作品」的另一个理由。
  • 反过来:一个人的记录只在他判断过的领域里有效。 跨领域的时候,记录不迁移,而人们经常让它迁移——这是名人在陌生领域发表意见时被过度重视的机制。

本卷小结

这一卷里我认为最该被记住的三条第 70 条(分歧的七个层级,而你的默认输出比你以为的低两三层)、第 63 条(一个环境的压抑程度由执行者的比例决定,和共识内容无关)、第 69 条(入选者后续表现更好,是筛选门槛更高的统计证据)。

而这一卷最需要的不是记住哪一条,是记住它开头那个警告。

这二十篇提供的是一套强有力的语言,而这套语言的危险在于它对使用者过于友好它让「我在独立思考」和「我只是错了」这两种状态在自我描述上完全一致。

所以我把整卷的唯一必要检查再说一次,而它只有一句话在过去半年里,你有没有因为遇到的证据,改变过一个你在意的结论?

如果没有,那么这一卷里的每一个工具,你都在用来加固自己已经有的东西。 而那和它们的目的正好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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