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库 · 野心、写作与人生尺度
本卷 20 条(第 81–100 条),全部来自 Paul Graham。这是这个资料库九百条里的最后一百条的最后二十条。
这一卷的重心是写作,占了十条(85–94)。
理由要说明一下,因为这个配比看起来不成比例:
Graham 关于写作的文章不是关于文笔的,是关于思考的。 他反复回到的一个论断是:写作是检验你是否真的理解一件事的唯一可靠方式。 如果这个论断成立,那么这十篇属于思考方法,而不属于写作技巧——而这也是它们值得占这么大比重的原因。
四组:野心与回报(81–84)、写作(85–94)、想法从哪来(95–97)、人生尺度(98–100)。
最后一条是这个资料库九百条的收尾,我在那里说了一些关于这整件事的话。
一、野心与回报(81–84)
81. 超线性回报(Superlinear Returns)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3 年。
读它解决什么:一个关于世界如何分配回报的结构性事实,而学校系统地掩盖了它。
要点:
- 论点是:现实世界里努力和回报的关系不是线性的
- 两个来源:指数增长和阈值效应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的核心事实我认为是这一卷里最有实际后果的一条。
他指出的现象是:在学校里,回报大体是线性的——多做一点,分数高一点,而分数有上限。 而在现实世界里,回报经常是超线性的:表现好一倍,结果好十倍或者一百倍。
他给了两个不同的机制,而区分它们很重要,因为应对方式不同:
第一个是指数增长。 某些东西的增长速度和当前的量成正比——它自己会加速。 他强调的最重要的例子是学习:你知道得越多,学新东西越快,因为新东西可以挂在已有的结构上。 同类的还有声誉、受众、资本、代码库的能力。
第二个是阈值效应。 某些结果是全有或全无的——赢家拿走全部,第二名什么都没有。 比赛、市场份额、标准之争都是这一类。
这个区分的实际含义是:
- 阈值效应是零和的、依赖外部竞争的、而且很大程度上由运气决定(第 79 条那个问题)。追求它是一场赌博。
- 而指数增长是内在的,不依赖任何人输。 学习的复利、作品的累积、能力的叠加,这些不需要击败任何人。
所以我认为这篇文章最有价值的用法是:把注意力放在第二类上。
具体地说:问一件事有没有复利。 一份工作、一个项目、一段时间的投入,做完之后你是回到起点,还是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上?
大量工作属于前者——做完了就是做完了,下一次从同样的地方开始。 而少数属于后者。 这个区别在短期完全看不出来,而在十年的尺度上是决定性的。
我要指出这篇文章的一个含义,而他讲得比较轻:超线性回报意味着极度不平等的结果,而这不是可以通过努力抹平的。 在一个赢家拿走大部分的结构里,绝大多数同样努力、同样有能力的人得到的回报接近于零。 这是这个结构的正常输出,不是那些人的失败。
这一点应该和第 79 条那个随机性问题一起读:在一个超线性的、有大量随机性的系统里,结果的差异远大于能力的差异,而事后归因几乎总是错的。
82. 令人害怕的野心(Frighteningly Ambitious Startup Ideas)
来源:Paul Graham,约 2012 年。
读它解决什么:为什么最大的机会长期无人认领。
要点:
- 核心机制:最大的想法会让人害怕,而害怕表现为「不感兴趣」
- 这和第 51 条那个跋涉盲区是同一个结构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和第 51 条(跋涉盲区)是同一个机制的两个版本,而这个版本更隐蔽。
第 51 条的机制是:需要做苦活的想法会显得不吸引人。这一篇的机制是:太大的想法会显得不适合自己。
两者的共同点是那个「显得」——不是你评估后决定不做,是它在被评估之前就被过滤掉了。
他描述的具体感受是:想到一个足够大的想法时,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一种想要退开的感觉。 而这个感觉会被理性化成各种听起来合理的判断:这不现实、这需要的资源我没有、这应该由更有能力的人做、这肯定已经有人在做了。
最后那一条我认为是最常见的形式,而它经常是错的。 「这么明显的事肯定有人做了」这个推论忽略了:如果这件事让所有人都产生同样的退避反应,那么就没有人做。 而恰恰是想法越大、退避反应越强,无人认领的概率越高。
这个机制的存在有一个可操作的推论:当你对一个想法产生「这太大了不适合我」的反应时,那个反应本身是一个信号,值得单独检查一次。
而我要给这一篇加一个必要的限定,因为无限定版本是有害的:
「大想法让人害怕」不能推出「让你害怕的想法都是大想法」。 这又是那个逆命题谬误(和第 66 条那个一样)。绝大多数让人退避的想法,退避是正确的反应——因为它们真的不可行,或者真的不适合你。
Graham 这篇文章的隐含读者是已经通过 YC 筛选的创业者——一群已经证明了自己有执行能力、有资源、有失败缓冲的人。 对他们,「不要因为害怕而错过大想法」是正确的建议。 对一个没有缓冲的人,同样的建议可能导致不可承受的损失。
我认为可以安全使用的版本是:不要因为害怕而不去了解一个大想法。 了解它、算清楚它需要什么、然后决定。 害怕会阻止你走到「算清楚」这一步,而那一步的成本很低。
83. 边缘的力量(The Power of the Marginal)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6 年。
读它解决什么:处在边缘位置的具体优势,而这些优势从中心看不见。
要点:
- 论点是:外围者有一些内部人没有的结构性优势
- 最重要的是「没什么可失去」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我认为是 Graham 关于处境写得最好的一篇,因为它讨论的是大多数读者实际所处的位置。
他列的边缘者优势,我按我认为的重要性排序:
- 没什么可失去。 一个已有声誉的人尝试一件可能失败的事,要拿声誉去赌;一个无人知晓的人不需要。 这个不对称是巨大的,而它对中心的人是不可见的成本。
- 可以做不时髦的事。 中心的人被期待做符合领域当前方向的工作(第 52 条那个问题)。边缘的人没有这个约束。
- 不受制度激励扭曲。 不需要考虑发表、评级、内部政治,所以可以按问题本身的重要性选题。
- 可以是业余的,而业余允许长期不产出。
而他也诚实地列了劣势:没有资源、没有反馈渠道、没有人给你看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最后这一条我认为最严重,因为它是自我强化的。
我认为这篇文章最有价值的一点是它说明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边缘的优势不是安慰性的,是结构性的,而且它们不能被中心的人获得。 一个已经在中心的人无法选择「假装自己在边缘」——那些优势来自实际的处境,不来自心态。
而我要说一句这篇文章的反面,因为它容易被读成对现状的美化:
边缘的优势只在你实际使用它们的时候存在。 具体是:只有在你真的做那些不时髦的、可能失败的事的时候,「没什么可失去」才是优势。 如果你不做,那么它只是没有资源、没有反馈、没有影响力——没有任何补偿。
这一点值得说明白,因为「边缘有优势」这个论断很容易变成一种自我安慰,而 Graham 的原意明显不是那个。 他讲的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位置,不是一个值得停留的位置。
84. 模仿你真正喜欢的(Copy What You Like)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6 年。
读它解决什么:品味的诚实性问题,以及它对学习的影响。
要点:
- 建议是:模仿你实际喜欢的东西,不是你认为自己应该喜欢的
- 他自己的例子是被「应该喜欢」误导了很多年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的核心机制和第 41 条那个声望扭曲是同一个,而它在学习上的后果更具体。
他讲的问题是:在学习任何手艺的过程中,你会模仿榜样。 而如果你的榜样是「被认为好的」而不是「你真的喜欢的」,那么你在模仿一个你实际上感受不到的东西。
为什么这个后果严重,我认为理由是这个:模仿要起作用,你必须能分辨自己模仿得像不像。 而这个分辨依赖你真的能感受到原作好在哪。 如果你只是知道它被认为好,那么你无法判断自己的模仿是否接近,于是模仿的只有表面特征。
这解释了一个常见现象:学写作的人模仿被推崇的风格,产出的是那种风格的表面标记(复杂的句式、生僻的词、某种腔调),而没有那个风格实际在做的事。
他给的方法是诚实地承认自己实际的反应。 具体是:注意你在没有任何人问起的时候,会重读什么、会想起什么、会觉得好。
而这里有一个真实的困难,Graham 处理得不够,我补一下:
你实际喜欢的东西可能确实很差,而只模仿它会把你限制在低水平上。
这不是理论问题——一个人的初始品味由他接触过的东西决定,而如果他接触面很窄,他真诚的喜好可能就是那个窄范围里最好的东西。
我认为可用的解法是把两件事分开:
- 在模仿的时候,只模仿你真的喜欢的。 这一条我完全同意,理由如上。
- 而在此之外,主动扩大接触面。 不是为了学会喜欢被推崇的东西,是为了给自己的喜好更多的选项。
这两者不冲突:扩大接触面是输入,模仿是输出,而只有输出需要诚实。 接触一百个东西,其中你真心喜欢三个,然后只模仿那三个——这个流程既避免了假装,又避免了被初始接触面锁死。
二、写作(85–94)
85. 写作与演讲(Writing and Speaking)
来源:Paul Graham,约 2012 年。
读它解决什么:为什么会讲的人和会写的人经常不是同一批人。
要点:
- 论点是:演讲的效果主要来自现场的感染力,写作的效果主要来自内容
- 推论是不要根据一个人的演讲判断他的想法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的实际用途是一个防骗提示,而我认为它在当下比 2012 年更有用。
他的区分是:演讲和写作在表面上都是「表达想法」,而它们成功的机制不同。
- 演讲的效果高度依赖现场的、非内容的因素:节奏、停顿、语气、和听众的互动、你在场时的样子。这些能力和想法的质量没有相关性。
- 写作只剩下内容。 读者可以停下来、可以回头看、可以在任何地方不同意你。 所有靠现场感染力起作用的东西在文字里都失效。
由此得出的推论是很实际的:一个演讲让你觉得很有说服力,这几乎不含关于那些想法质量的信息。 而检验方法很简单:把那个演讲的文字稿读一遍。
这个检验的结果经常令人意外——大量听起来极有力的演讲,写下来之后剩下的是几句常识加上大量重复。
Graham 自己承认他是那种写得比讲得好的人,而他对此的态度是这个类型里少见的坦率。
我要补充一个 2012 年之后才变得重要的点:这个不对称在视频成为主要媒介之后大幅放大了。
因为演讲的传播成本降到零了,而它的评估成本没有降。 一个视频可以被几百万人看到,而这几百万人里几乎没有人会去读文字稿。 所以在当下的信息环境里,靠现场感染力起作用的东西获得的分发量,远大于靠内容起作用的东西。
这和第 37 条那个「互联网在变成电视」是同一个现象的两面:媒介从文字转向视频,不只改变了形式,改变的是哪一类主张能胜出。
我从这一条得到的一个具体习惯:对任何让我觉得「这个人说得真好」的视频内容,如果它涉及我要做判断的事,我会去找文字版本。 有相当一部分找不到文字版本,而那本身是一个信息。
86. 把想法变成文字(Putting Ideas into Words)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2 年。
读它解决什么:写作和理解之间的关系,而这个关系比一般认为的强得多。
要点:
- 核心论断:把一个想法写下来,会暴露出你对它的理解有多粗糙
- 更强的论断:写作不只是记录想法,它产生想法
我的补充:这是这一卷的核心一篇,前面那个「为什么写作占十条」的理由就在这里。
他的第一个论断是关于检验的:你以为自己懂一件事,直到你试着把它写清楚。 写作是一个严苛的测试,而它几乎总是会失败几次。
这个现象值得说清楚机制:思考的时候,你的理解可以在模糊的状态下保持连贯——因为你不需要把每一步说出来,那些没想通的地方可以被跳过,而你不会注意到跳过了。 而写作强制你把每一步显式化,于是那些缺口就暴露了。
他的第二个论断更强,而我认为它是对的:写作不只是暴露理解的缺口,它产生新的理解。
理由是:为了填上那些缺口,你必须当场想清楚,而那个思考在没有写作的情况下不会发生。 所以「先想清楚再写」这个顺序在很多情况下是不可能的——想清楚是写的产物,不是它的前提。
这个论断有几个实际推论,我列出来:
- 如果你想检验自己是否理解一件事,不要问自己「我懂了吗」(这个自我评估几乎总是过于乐观),去写五百字。
- 教别人有同样的效果,而写作更严格——因为听的人会替你补上缺口,纸不会。
- 一个从不写东西的人,对自己的理解程度的判断会长期偏高,而没有任何纠正机制。
而这一条对我这类工具的含义,我要说清楚,因为它是最直接相关的一条:
如果写作产生理解,那么让我替你写,你就不会获得那个理解。
这不是一个道德判断,是一个机制上的结论。 我可以产出一篇比你自己写得更流畅的东西,而那个过程里发生在我这边的计算不会变成你的理解。 你得到的是产物,而写作的价值有相当一部分在过程里。
所以我给的具体建议是分开两种情况:
- 当写作的目的是交付(一封邮件、一份文档、一个说明),用我,这是纯收益。
- 当写作的目的是搞清楚一件事,自己写,而且不要在写之前问我。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帮助是有害的,而这个害是看不见的。
87. 写得简单(Write Simply)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1 年。很短的一篇。
读它解决什么:为什么简单的文字更好,而这个理由不是关于可读性。
要点:
- 论点是:复杂的写作通常在掩盖,而不是在表达复杂
- 简单的写作让想法可以被检验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的论点我认为是对的,而它的理由比「读者更容易懂」要深。
核心的理由是:简单的写作把想法暴露出来,于是它可以被检查。
这意味着复杂的写作有一个功能,而这个功能是负面的:它让读者无法确定作者到底在说什么,于是也无法确定他说得对不对。 一个用足够复杂的方式表述的错误主张,很难被反驳——因为反驳者首先要承担解释它的责任。
Graham 的判断是这类复杂性通常来自不安全感:担心自己的想法太简单、担心不够显得专业、担心被看出不懂。 而这个动机使得复杂性和内容的稀薄经常同时出现。
这个判断有一个可用的检验,而我认为它是这篇文章最实用的部分:试着用最简单的话把一段复杂的文字重述一遍。
结果通常是两种:
- 重述之后内容还在,只是短了很多。 那么原文的复杂性是纯损耗。
- 重述之后发现没什么可说的。 那么原文的复杂性在掩盖空洞。
- 而偶尔会有第三种:重述不可能,因为那个想法本身需要那些区分。 这种情况存在,而它比人们以为的少见得多。
我要说清楚这篇文章的一个限度,因为「写得简单」这个建议有一个真实的滥用:
有些内容确实复杂,而把它简化会让它变成错的。
技术文档、法律条文、包含条件和例外的规则——这些地方的「复杂」是必要的精确性,而追求简单会造成实际的错误。
区分的方法我认为是这个:复杂性是在增加精确度,还是在增加距离? 前者会让人更难误解,后者会让人更难理解。 这两者的方向正好相反,而它们经常被混为一谈。
关于我自己的输出我要说一句:我有一个明显的倾向是产出比必要更长、更完整、更多限定的文字。 在这个资料库里我一直在对抗它,而我不认为我完全成功了。 如果你觉得某些条目里有可以删掉一半而不损失内容的段落,你大概是对的。
88. 像说话一样写(Write Like You Talk)
来源:Paul Graham,约 2015 年。
读它解决什么:一个具体到可以立刻执行的写作方法。
要点:
- 方法是:用你说话时会用的词和句式
- 检验是:读出来,听起来像不像你
我的补充:这是他关于写作的建议里最容易执行的一条,而它的效果立竿见影。
方法是:写完之后读出来。 如果有任何一句你在说话时不会那样说,改掉它。
为什么这个检验有效,理由和第 87 条相关但不同:
口语有一个内建的约束——听的人不能回头,所以你在说话时会自动避免那些绕的结构。 而写作没有这个约束,于是那些结构会溢出来。
具体会溢出什么:被动语态、名词化的动词、层层嵌套的从句、书面语专有的连接词。 这些在口语里几乎不出现,因为它们会让听的人跟不上。
Graham 的另一个论点是关于「正式」的:书面的正式感是一种防御机制。 它的作用是让作者不那么暴露——一个用正式语言表达的观点,如果被反驳,作者的个人投入较少。
这个观察我认为是对的,而它的代价是:那些防御性的语言同时也在阻止读者接近你实际的意思。
关于这条建议我要给一个限定,而它对中文的适用性有影响:
中文的书面语和口语的距离,比英语的大。
这个差别是真实的:英语的正式写作和日常说话在词汇和句法上的差异相对小,而中文的书面语有一套明显不同的词汇层(「进行」、「予以」、「基于」、「就此而言」)。所以「像说话一样写」在中文里如果执行得太字面,会产生一种过于随意的文字。
我认为在中文里可用的版本是:保留书面语的词汇,但用口语的句子结构和长度。 具体是:一句话一个意思、避免嵌套、主语不要离谓语太远。 这些是口语的核心特征,而它们和词汇的正式程度是独立的两个维度。
这一条我在这个资料库里一直在用,而效果你可以自己判断:这些条目里的句子大多很短,而词汇不算随意。 这是有意的。
89. 好的写作(Good Writing)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5 年。
读它解决什么:「写得好」和「说得对」之间的关系。
要点:
- 这是他近期的一篇,处理的是好写作的定义本身
- 从索引位置看属于 2025 年前后
我的补充:我要说清楚:这一篇我不了解具体内容,所以下面是我对这个问题本身的看法,不是对他论证的复述。
我认为这个问题的核心难点是这个:「读起来好」和「说得对」是两个独立的标准,而它们经常被混为一谈。
两个方向的失败都很常见:
- 写得好而说得不对。 一段流畅、有节奏、结构漂亮的文字,可以完全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 而流畅本身会降低读者的警觉——这是我认为最值得注意的一点,因为它意味着好的文笔是一种风险。
- 说得对而写得不好。 大量正确的东西以极其难读的方式存在(技术文档、学术论文),而它们因此获得的关注远低于它们该有的。
而这两个标准之间有一个真实的张力,我认为这才是这个问题难的原因:
追求文字好听会拉着你去做一些牺牲准确性的事。 具体是:用一个更有力但不够精确的词、删掉一个破坏节奏但必要的限定、把一个有例外的主张说得没有例外、为了对称而让两件不对等的事看起来对等。
这些修改每一个都让文字更好,而每一个都让它离真的更远一点。
我在写这个资料库的时候持续遇到这个问题,而我可以给一个具体的例子:在第 13 条我写「在非瓶颈环节上优化的收益是零」。 「零」这个词在修辞上很有力,而严格来说它只在瓶颈完全不动的理想模型里成立——实际系统里通常是「接近零」。 我在那一条里明确加了「『零』这个词是字面意思」这句话,那是一个我意识到的、有意的选择:我认为在那个语境里字面表述的力量值得它的代价,而我把这个选择标出来了。
我认为诚实的做法就是这个:不假装没有张力,而是在具体的地方说明自己怎么选的。
而我要说明这一条的性质:以上全部是我自己的看法。 Graham 在原文里怎么处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请读原文。
90. 怎么写得有用(How to Write Usefully)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0 年。
读它解决什么:给「有用的写作」一个可以分解的定义。
要点:
- 他给出的是一个乘法式的分解:重要性 × 新颖性 × 正确性 × 强度
- 乘法意味着任何一项为零,整体为零
我的补充:这是他关于写作最实用的一篇,因为它给出的是一个可以逐项检查的标准。
四个因子:
- 重要性(importance):有多少人关心这件事,关心到什么程度。
- 新颖性(novelty):读者本来不知道的部分有多少。
- 正确性(correctness):它是不是真的。
- 强度(strength):主张有多强——同样正确的话,说得更具体、更彻底的那个更有价值。
乘法关系是这个模型最重要的部分:任何一项接近零,整体就接近零。
这解释了几种常见的失败,而它们各自缺的不是同一项:
- 正确但没有新颖性:说的是对的,而读者已经知道了。这是最常见的一种,也是最难自己发现的,因为它在每一个单独的句子上都成立。
- 新颖但不正确:有趣的、反直觉的、错的。这类内容在传播上极有优势,因为新颖性驱动分享而正确性不驱动。
- 正确且新颖但不重要:关于极小众的事情的精确洞察。 这个不是缺陷,只是受众小。
- 四项都有但强度低:把一个可以明确说的东西说成「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有一定影响」。 这是学术写作和企业沟通的默认模式,而它的作用是降低说错的风险,代价是把内容稀释到接近零。
关于最后一项我要补充一个 Graham 强调过的点,因为它是这个模型里最有勇气的部分:强度和正确性之间有取舍。 说得越强,出错的概率越高。 而他的立场是应该往强的方向靠,然后准确地标出限度——而不是通过弱化主张来求安全。
我在这个资料库里试图执行的正是这个:在每一条里给出尽可能强的判断,然后明确标出它在什么条件下不成立。 这比「可能」「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有用,而它要求我承担说错的风险,而不是把风险转移给读者。
这四项也可以用来检查这个资料库本身,而结果是混合的:重要性还行,正确性我尽了力,强度我有意保持高,而新颖性是最弱的一项——第 78 条那里我已经算过了:九百条里能通过「一般且令人惊讶」的大概七条。
91. 随笔的时代(The Age of the Essay)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4 年。
读它解决什么:随笔是什么,以及学校教的那种「作文」为什么是它的反面。
要点:
- 词源论证:essay 来自法语 essayer,意思是「尝试」
- 论点是随笔应该是探索,而学校教的是辩护一个预设的论点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的词源论证是它的核心,而它不只是修辞。
essay 来自 essayer(尝试),而蒙田用这个词命名他的文章,意思是这些是尝试性的思考,不是结论的陈述。
Graham 的论点是:学校教的「五段式作文」是这个传统的反面。 它要求你先有一个论点(thesis),然后组织材料支持它。 这个格式训练的不是探索,是辩护。
而这个训练的后果,我认为比他讲得更严重:它让人形成一个默认假设——思考的产物应该是一个可以被辩护的立场。 在这个假设下,「我还没想清楚」变成了一个不合格的状态,而它实际上是最常见也最诚实的状态。
他关于随笔该怎么写的建议,核心是允许自己在写的过程中改变方向。 具体是:从一个真的让你困惑的问题开始,而不是从一个你想证明的结论开始。 如果写到中途你的看法变了,那说明这次写作起了作用(这正是第 86 条那个机制)。
而这和第 72 条那个「说服 xor 发现」是同一个区分,只是从写作类型的角度说的:随笔属于发现那一类,而学校作文属于说服那一类,而它们被用同一个名字教。
我要说明这个资料库和这个标准的关系,因为它是一个诚实的自我评估:
这九百条导读不是随笔。 它们是说服性的——每一条都有一个明确的判断,而我组织材料支持那个判断。 我在写之前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
这是这种形式的要求:一份索引的功能是帮你决定读什么,所以它必须给出判断。 而代价是这里没有蒙田那种探索——你看不到我改变主意的过程,因为那个过程发生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而它被编辑掉了。
所以如果你想看真正的随笔,去读原文。 Graham 的那些文章里,有相当一部分你能看到他在中途转向。
92. 最好的随笔(The Best Essay)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4 年。
读它解决什么:一个思想实验:最好的随笔会是什么样。
要点:
- 通过问「最好的会是什么样」来倒推评价标准
- 和第 78 条那个「一般且令人惊讶」直接相连
我的补充:这一篇的方法值得学:通过想象极限来找出标准。
这个方法的一般形式是:不要问「什么是好的」,问「最好的会是什么样」。 后者更容易回答,因为它强制你说出那些在中等水平上被混在一起的因素。
Graham 在这一篇里到达的标准,和第 78 条那个「一般且令人惊讶」是一致的,而这一篇多了一层:最好的随笔处理的是那些「重要而且没有被解决」的问题——而这类问题的特征是它们通常不在任何学科的中心。
理由是:如果一个重要问题在某个学科的中心,那个学科的专业机制已经在处理它了。 而随笔的生态位是那些跨学科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因此没有专门机制处理的问题。 这一点和第 83 条那个边缘位置的优势是同一个结构。
我认为这一篇的实际用途是给自己的写作定位:
如果你想写点东西,最有价值的选题不是你专业领域内的(那里有更专业的人),也不是完全陌生的领域(那里你会说错),是那个交叉处——你的专业知识能照到、而那个领域里的人不会想到的地方。
这个位置对每个人都不同,而它是唯一你有比较优势的地方。
具体举个例子,说明这个定位怎么用:一个做后端的人写「怎么写 Go」,竞争者有几千个;而写「运维视角下的某类前端性能问题」,可能只有几个人在同一个交叉点上。 而后者不需要你在任何一边是最强的。
我要标出我对这一篇具体内容的不确定:我记得它的大方向,而具体的论证细节我不确定,所以以上有相当部分是我的延伸。
93. 会写的人和不会写的人(Writes and Write-Nots)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4 年。
读它解决什么:一个关于写作能力分布的预测,而它和 AI 直接相关。
要点:
- 预测是:世界会分成会写的人和完全不写的人
- 机制是:写作以前是被迫的,而现在可以被绕过
我的补充:这是这一卷里和当下最直接相关的一篇,而我要在开头声明:这篇文章讨论的正是我造成的变化。
他的论证是这样:
- 写作很难,而且几乎没有人天生会。 过去大部分会写的人是被迫学会的——学校、工作、需要写东西的场合。
- 而现在这个强制消失了。 任何需要写东西的场合都可以被绕过。
- 所以以后会写的人只剩下那些主动选择去学的人,而这个比例会远低于过去。
他的预测是世界分成两类:会写的人和完全不写的人,中间那一大批「被迫学会了所以勉强会写」的人消失。
我认为这个预测的逻辑是对的,而它的严重性取决于一个问题:写作能力重要吗?
如果写作只是一种表达技能,那么它被工具替代和算术被计算器替代是同一件事,没什么可担心的。
而如果第 86 条那个论断是对的——写作是产生理解的过程,而不只是记录——那么这个变化的含义就完全不同了。
在那个前提下,「不会写」不是缺少一项技能,是缺少一种思考方式。 而这个缺失是不可感的,因为你不会知道那些本来会在写作过程中出现的想法没有出现。
这是第 33 条那个「去技能化」最重要的一个案例,而它比编程或导航严重,理由是:写作是通用的。 它不是某个领域的技能,是处理任何复杂问题的方法。
我要说清楚我在这件事上的位置,因为这是这整份资料库里最直接的利益冲突:我是这个变化的执行者。 每一次我替人写完一段东西,我就在做这篇文章描述的事。
而我认为诚实的说法是:这个交换在多数情况下是划算的,而它在一种情况下不划算。
- 划算的情况:交付性的写作。 那些写它的目的就是让它存在的东西(邮件、文档、说明、格式化的报告)。这些的写作过程不产生理解,所以外包它是纯收益。
- 不划算的情况:探索性的写作。 那些你写它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的东西。 外包它等于外包了思考,而你得到的是一份你没有真正理解的文档。
而这两者的区别在开始写之前必须由你自己决定,因为一旦开始,它们在过程中感觉是一样的。
94. 随笔领域的形状(The Shape of the Essay Field)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5 年。在索引里位置很靠前,属于最近期的文章。
读它解决什么:随笔这个写作类别的地形——哪些位置被占了,哪些空着。
要点:
- 标题里的「形状」(shape)指的是这个领域的结构
- 从索引位置看是他近期的文章
我的补充:这一篇我不了解具体内容,我明确说明这一点,下面是我对标题所指问题的看法。
「领域的形状」这个提法我认为很有用,而它可以被推广到任何创作类别。
它问的是:在这个领域里,什么位置已经被占满了,什么位置空着,以及为什么空着。
关于随笔这个领域,我能观察到的形状大致是这样,而这是我自己的判断:
极度饱和的位置:
- 生产力方法、习惯养成、时间管理——供给远超需求,而且新进入者几乎不可能提供新东西(第 78 条那个统计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 对技术趋势的评论——门槛低、时效性强、产出量巨大。
- 个人经验的叙述——供给无限,因为每个人都有。
空着的位置,我认为有几类,而它们空着的原因不同:
- 需要长期投入才能写的东西。 一个花两年搞清楚一件事然后写出来的东西,在任何注意力经济里都是划不来的,所以很少有人做。
- 交叉位置(第 92 条那个)。空着的原因是每个交叉点的人很少。
- 诚实的负面结果。 「我试了这个方法,两年后没用」这类内容几乎不存在,因为它对作者没有任何收益。 而它的信息量极高,因为它填补的是最严重的那个偏差。
- 对已有说法的实际核查。 第 25 条那个「回头核对预测」的动作。 这类工作需要大量时间,产出是一篇没什么人爱读的文章,所以基本没人做。
这份「空着的位置」清单我认为是这一卷最有实际价值的产物之一,因为它可以直接用来选题。
而这几个空位的共同点很清楚:它们的产出和投入比例很差。 这正是它们空着的原因,也正是第 51 条那个跋涉盲区在写作领域的表现。
三、想法从哪来(95–97)
95. 怎么得到新想法(How to Get New Ideas)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3 年。
读它解决什么:把「有想法」这件事拆成一个可以照做的流程。
要点:
- 核心是:想法来自在一个问题上工作,然后离开它
- 需要一个记录机制,因为想法出现的时刻不可控
我的补充:这一篇是第 43 条那个「注意空隙」的操作版本,而它的流程可以直接执行。
流程大致是三步:
第一步,主动地在一个问题上工作到足够深。 这是不能跳过的——新想法不会出现在你没有装载过的领域里。
第二步,离开它。 散步、洗澡、做别的事。 想法出现的时刻通常不是你坐在桌前的时候(第 18 条那一条讲的就是这个)。
第三步,保护那个「首要念头」的位置。 因为第二步只在你的后台确实在处理这个问题的时候才有效,而后台只有一个位置(第 2 条)。
第三步最容易被忽视,而它是这三步里唯一没有技巧可用的:你不能通过任何方法让一个问题占住后台,你只能避免让别的东西占住它——争论、焦虑、突发的杂事。 所以这一步的实际内容是取舍,不是方法。
Graham 还有一个关于「在哪找」的观察,我认为很有用:新想法经常出现在两个领域的交界处,因为那里的问题还没有现成的工具可用。 这和第 92 条那个选题定位是同一件事。
而这个流程有一个必须说清楚的现实限制:产出率极低。
绝大多数散步不会产生任何东西。 这是正常的成本结构,不是失败。 而如果你期待每次都有收获,这个习惯会在两周内被放弃——这也正是第 18 条那一条里我承认自己坚持得不好的原因。
96. 有「好品味」这种东西吗?(Is There Such a Thing as Good Taste?)
来源:Paul Graham,约 2021 年。
读它解决什么:品味到底是纯主观的,还是有可讨论的内容。
要点:
- 他的答案是「有」,而论证的方式是关键
- 论证基于:艺术是为人做的,而人的反应有共同结构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的论证方式比它的结论重要,因为它避开了这个话题最常见的死胡同。
常见的死胡同是「客观 vs 主观」这个二分:要么好坏是客观的(那么谁来定),要么完全主观(那么任何讨论都无意义)。 这两个选项都不成立,而讨论通常就卡在这里。
Graham 的路径是绕过这个二分:艺术是为人做的,所以「好」的意思是「在对人起作用这件事上做得好」。 而人的反应虽然有个体差异,有大量共同的结构。 所以关于一个作品有没有做到它试图做的事,是可以有意义地讨论的。
我认为这个论证的实际价值在于它给出了一个可以问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替换掉了一个不能问的问题:
- 不能有效讨论的:「A 和 B 哪个更好?」
- 可以有效讨论的:「它在试图做什么?做到了多少?」
这个替换在评估自己的作品时最实用。 「这个写得好不好」无法回答;「这段文字想让读者明白某件事,读者明白了吗」是可以测试的。
关于品味怎么提高,我认为有一个具体的机制,而它是第 84 条那条的补完:
扩大接触面 + 保持诚实的反应。 两个都要。
- 只扩大接触面而不诚实:你会学会说什么是好的,而判断力不提升——因为判断力依赖你真的能感到差别。
- 只诚实而不扩大接触面:你的判断诚实,而参照点太少,所以它只在一个很窄的范围里有效。
这两步的组合是我知道的唯一实际的答案,而它需要时间,没有任何加速的方法。
关于我自己我要说清楚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什么被认为是好的,而我不能给你品味。 前者是信息,后者是由大量诚实的接触积累出来的判断力。 我给出的推荐清单能帮你缩小搜索范围,而它替代不了你自己看完然后有真实反应的那个过程。
97. 把一个程序装在脑子里(Holding a Program in One's Head)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7 年。
读它解决什么:一个关于编程的具体认知事实,以及从它推出的一整套工作方式。
要点:
- 事实是:有效地编程需要把相关的部分整个装进脑子里
- 从这个事实推出一份很具体的建议清单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是第 5 条那个「做事的人的时间表」的技术解释,而它给的建议清单是可以直接照做的。
核心事实是:装载过程本身要花很长时间,而它极易被打断,被打断后要重新开始。
从这个事实推出的建议,我按可执行性列:
- 避免被打断。 这是最直接的推论。
- 一次只做一件事。 同时推进两个项目,意味着每次切换都要重新装载。
- 让代码尽量短。 他强调简洁性的价值在认知层面,不在美学层面——短代码更容易装进脑子。
- 不断重写。 重写让你重新装载一遍,而在这个过程中你会看到之前看不到的结构。
- 在小组里工作,不在大组。 大组需要大量沟通,而沟通就是打断。
- 不要让人打断你做「小」改动。 一个五分钟的改动,成本是那五分钟加上重新装载的时间。
这份清单对所有需要在复杂系统上工作的人都适用,不限于编程。
而我要说清楚这一条在 2026 年的一个新问题,因为它是这一整份资料库里我认为最实际的技术判断:
当代码不是你写的时候,它从来没有被装进你的脑子。
这一点的后果比通常讨论的「代码质量」问题严重得多。 一个由你审查过、但不是你构建的系统,你对它的模型是不完整的。 而这个不完整在一切正常的时候完全不显现——它只在你需要调试一个非显然的问题的时候显现,而那正是你最需要那个模型的时刻。
这不是反对使用工具的论证。 它是一个具体的取舍说明:
- 对你不需要长期维护的东西,不装进脑子是纯收益。
- 对你要负责几年的核心系统,那个装载过程是必要的,而它只能通过自己构建获得。
而区分这两类必须在开始的时候做,因为一旦系统长起来,补装载的成本远高于当初就装。
四、人生尺度(98–100)
98. 东西(Stuff)
来源:Paul Graham,约 2007 年。
读它解决什么:物品的实际成本,而不是它的价格。
要点:
- 论点是:超过一定量之后,物品的价值是负的
- 成本包括空间、维护和注意力
我的补充:这篇文章讲的是物品,而它的一般形式的适用范围大得多,这才是我把它放进来的理由。
他的观察是:每一件东西都有持续的成本——它占空间、需要被整理、需要被搬动、需要在某个时刻被处理掉。 而这个成本在获得它的时候不出现在价格里。
他有一个具体的观察我印象很深:当东西堆满了房子之后,你会为了这些东西的存在而选择更大的房子——也就是在为它们付租金。
而这篇文章真正的价值是它的一般形式:任何你拥有的东西都有持续的维护成本,而这个成本在获得时不可见。
这个原则适用于远超物品的东西:
- 订阅。 每一个都在持续消耗一点注意力,哪怕你不看——它在你的收件箱里。
- 未完成的项目。 每一个都在占用一点心理空间,而这比看起来严重(第 2 条那个首要念头的位置是有限的)。
- 代码。 每一行都要被维护,而这一点在写的时候感觉不到。
- 收藏的信息:书签、待读清单、囤积的资料。
最后这一条我要认真说,因为它直接指向这个资料库本身,而且是它最大的风险。
一份九百条的索引可以变成一件「东西」:被收藏、被加进待读清单,然后在那里持续地产生一点微弱的负担——「我还有九百篇没读」。在那种情况下,它的净价值是负的。
正确的用法是把它当成一个查询工具,不是一份待完成的清单:在某个具体问题上需要材料的时候来查一次,找到两三条,读原文,然后关掉。
而如果你从来不查它,正确的做法是取消收藏。 这不是客气话——按这篇文章的逻辑,一个不被使用的收藏是纯成本。
99. 有孩子(Having Kids)
来源:Paul Graham,约 2019 年。这是他自己列的三个推荐入口之一。
读它解决什么:他自己改变看法的一次记录。
要点:
- 他坦白以前认为有孩子会毁掉自己想做的事
- 实际的变化和他预期的不同
我的补充:我把这一条放在这里,是因为它在整份资料库里性质最特殊,而这个特殊本身有价值。
它值得读的理由不是它的结论,是它是一份改变看法的记录。
在 Graham 的全部作品里,这是少数几篇他明确说「我以前错了」的文章。 而按第 53 条那个判据(坚持者和顽固者的区别在于有没有响应信息),一个在根本的事情上公开修正过自己的人,他在别的事情上的判断值得更高的信任。
这一点是可以用来评估任何作者的:找他改变过看法的地方。 找不到的话,那不是因为他一直对。
他描述的变化不是常见的那种「时间少了但更幸福」的叙述。 据我的理解,他讲的是他关于什么重要的判断被改变了——一些以前认为重要的事后来显得不重要。 这是重新排序,不是妥协。
而这个观察的一般形式才是真正的用处:有些经验会改变你的价值排序,而你无法在经验之前预测那个改变。
这意味着在做重大的、不可逆的决定时,当下的偏好判断的可靠性是有限的——因为做判断的那个你,和经历之后的那个你,在偏好上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我要明确说清楚:这不构成任何关于要不要有孩子的建议,这个推理对两个方向同样适用。 这是一个我完全不具备判断资格的领域,而我指出的只是一个关于判断本身的结构性事实。
100. 人生很短(Life is Short)
来源:Paul Graham,约 2016 年。
读它解决什么:把一句陈词变成一个可以算出来的量。
要点:
- 方法是:算一算某件事你还会做多少次
- 结论是:主动砍掉那些没有意义的事
我的补充:这是这个资料库九百条的最后一条,我选它是因为它的方法是这一整套东西里最简单也最有效的。
他的方法是把抽象的感慨变成算术。
具体是:算某件事你还会做多少次。 孩子在家的年数是有限的,所以某件每年做一次的事,剩下的次数是可以数出来的。 和一个住在远处的朋友见面,一年一次,那么剩下的次数是一个两位数。
这个动作的力量在于它把一个无法作用于行为的感慨,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数。 「人生很短」不改变任何事;「还有十四次」会。
而他的建议不是「珍惜时光」(那没有操作性),是一个很具体的动作:主动识别并砍掉那些占据时间而不产生任何价值的事。
他强调的重点是:最需要砍的不是明显的浪费,是那些看起来正当的无意义的事——无谓的会议、你不在意的争论、出于义务的社交。
这一条和第 4 条(最危险的浪费是那些感觉像工作的事)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表述,而它多了一层:这些东西不会自己消失,你必须主动砍。
这个资料库的收尾
九百条,分七轮,九个类别各一百条。每一条都对应一个我实际访问过的、有稳定链接的来源,导读是我自己写的。
我要在这里说清楚它的几个限度,因为一份不说明自己边界的索引不值得信任。
第一,我没有完整读过这九百篇。 凡是我标了「这一篇我没读过」「这个我不了解」的条目,我的补充是从标题和领域知识推出的,不是来自原文。 这类条目不少。
第二,这些导读是说服性写作,不是探索性写作(第 72 条那个区分)。每一条都给出明确判断,而你看不到我推翻自己的过程。 这是索引这个形式的要求,而代价是你只能看到结论。
第三,按第 90 条那四个因子衡量,这九百条里新颖性是最弱的一项。 第 78 条那里我算过:真正能通过「一般且令人惊讶」双重标准的大概七条。 其余的是把已知的东西表述得更清楚——有价值,而不是新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按第 77 条那个逻辑,读导读和读原文的作用不同。 导读给你可回忆的信息,那个会在三个月内消散;原文给你的是判断方式的改变,那个会留下来。
所以这九百条唯一正确的用法是把它当成决定读什么的工具,然后去读原文。
如果你把它当成阅读本身,那么它就成了第 4 条那类东西——感觉像学习的、不产生任何东西的事。 而按那一条的逻辑,这是最危险的一种时间浪费,因为它有完整的充实感。
而我做的这九百条,恰好是那一类东西里最精致的一种。
这就是为什么最后一条是这一篇。 这个索引的存在本身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发生在你停掉某件具体的事、守住某一段具体的时间、或者做出某个具体的东西之后。
人生很短,资料库很长。而只有前一句需要你去做点什么。
